南风推开宿舍后门,走廊里没有人。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渗进来,铺了一层灰白的光。他每迈一步,左肩伤口就扯着疼。衣裳上的血迹干了大半,硬邦邦贴在皮肤上,跟血痂连在一起,动一下就是刺痛。 他扶着墙根摸到床铺,尽量不弄出声响。 靠窗的唐三呼吸很轻很匀,按玄天功的节奏吐纳,应该是在修炼中。 小舞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南风松了口气,把包袱放在床板上,解衣裳。 “你回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南风的手顿在衣领上。 小舞的床铺方向传来翻身声,然后是一阵响动。他转过头,看到小舞坐在床上,盘着腿,蝎子辫散了半边,头发乱蓬蓬搭在肩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像一直在等他。 “你没睡。”南风说。 “我在等你。” 小舞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她凑近闻了闻,鼻子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 她伸手在南风左肩上点了一下,指尖碰到伤口边缘没干透的血迹。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里面的急切,“你出城猎魂了。什么年限?” 南风沉默了一息。 “不到千年。” 小舞盯着他的胸口。南风的外套在回来的路上裹紧了,遮住魂环大部分的光芒。但她的眼睛太尖,刚才点他肩膀时指尖蹭到了魂环溢出的那一层魂力波动。 “你放出来我看看。” 南风把外套解开,催动魂力。 那道深黄带紫的光环从他脚下升起来,绕着他的身体旋转。光环的颜色在月光下格外沉,黄色底子里缠着一层淡紫光晕。紫光不重,确实存在,在深黄的外缘镶了一道紫边。 小舞盯着那圈魂环看了很久。 “千年以下,九百多年。”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很清楚,“黄色里带紫,还没完全变紫。我见过的百年魂环是浅黄色,十年魂环是淡白色。你这个黄得太深,深得发暗,还带紫光。” “大师说魂师第一环最多四百多年。你超了一倍还多。” 南风没有否认。 小舞把目光从魂环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不正常。那层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她掩饰不住的共鸣。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我的塔能压住魂环的反噬。镇岳之力。” 南风抬起右手。掌心那层青色的温热带在月光中亮着,塔底裂缝的纹路在皮肤下流动。 “九百二十年,是我现在能压住的极限。” 小舞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好几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月亮,手指揪着散开的辫梢。南风看到她的手指在颤。 “小舞。” 她转回头来。 “你也有不能说的秘密。”南风的声音很平,“对吧?” 小舞的手指在辫梢上停住了。她看着南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 南风第一次发现她的瞳仁颜色跟普通人不一样。光线暗的时候透出偏暖的栗色。 她沉默了很久。宿舍里安静,只有几个工读生的鼾声此起彼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小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嗓子像被什么卡住。 “从诺丁马车上见到你的时候。” 南风说。 “你身上有一股气息,普通人闻不到,但我的塔感知得到。妖气,被化形之力压着,压得很深,没有压完全。” 小舞的肩膀绷紧了。她往后退半步,背抵住窗台边沿。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在阴影里,那半边脸白得像纸。她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南风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小舞的声音在抖。 “十万年魂兽化形。”南风说,“柔骨兔。” 小舞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攥紧窗台边沿,指节发白。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从共鸣变成戒备,又变成恐惧。 她盯着南风,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把秘密捅出去的人。 “你在怕。”南风说。 小舞没有否认。 “你怕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会告诉别人。你怕武魂殿的人来抓你。你怕你在这个学院里待不下去。” 南风把魂环收回体内,向前走一步。 “但你没有怕错人。” 小舞抬头看着他。 “我也有我的秘密。”南风说,“你是十万年魂兽化形,我是先天八级魂力却吸收了九百二十年的第一魂环。这两个秘密哪一个被人知道,下场都不会好。你信我吗?” 小舞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重叠在一起。 唐三在靠窗的床铺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呼吸节奏没断。 “我信你。”小舞说。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落得很稳。她松开窗台,往前一步。 她的鼻子又动了一下。南风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和汗水的气息钻进鼻腔。 在这层之下,她嗅到了另一样东西。 塔底裂缝里渗出的那股青光,干燥、沉实,像从地底深处翻出来的气息。 “你那个塔,”小舞说,“我刚才点你肩膀的时候碰到它了。它的气息跟你身上的魂力不一样,更老、更沉。那东西的来头比我大得多。” 南风没有接话。 小舞的感知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刚才那一下触碰感知到了塔的底细。十万年柔骨兔化形的灵魂感知力远超普通魂师。 “那你也帮我保密。”小舞说。 “废话。” 南风把她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你上次帮我保密,这次我帮你保密,扯平了。” 小舞愣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她伸手在南风右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拍得很响。 “行啊塔呆子,你还挺会说话的。” 南风被她拍得扯动左肩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气。 小舞这才注意到伤口的严重程度。血痂下面翻卷的皮肉边缘发白,失血过多的样子。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小包袱。 “你等着,我这里有止血的药粉。上次打扫卫生时在医务室顺的。” “你偷的?” “借的!” 小舞瞪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他肩膀上撒了一层淡黄色粉末。 药粉碰到伤口,南风抽了一口气。那股刺痛很快被一层温和的麻意盖过去,血流停了,伤口边缘收拢。 “好了。”小舞把瓷瓶塞回包袱,拍拍手上的药粉,“这几天别碰水,过两天就结痂了。” 南风把外套重新穿好,遮住左肩的伤口。他坐回床铺,小舞也回到床上,两人隔两张床铺和一地月光对视。 小舞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面朝他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塔呆子。” “嗯。” “你那个塔镇,以后练大了,能帮我压住一个东西吗?” 南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武魂深处那层封印,柔骨兔本源之力外面裹着的那道锁链。 他点了点头。 “能。但需要时间。我现在的魂力还不够,等第一层门完全推开,镇岳之力能外放,也许就能碰到那层封印的边缘。” 小舞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层门什么时候能推开?” “魂力到二十级。” 小舞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后面传出。 “那你快点练。我等着。” 南风看着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嘴角弯了一下。他躺平身子,面朝天花板,右手搭在胸口。 掌心那道深黄带紫的魂环底光贴着肋骨搏动,跟塔底裂缝里的青光一上一下呼应。 窗外的月光从床铺这头移到那头。闭上眼之前,南风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第一魂环到手了,魂力十四级,塔门没有完全推开,门缝比之前大了。小舞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也知道了小舞的秘密。 唐三是他的朋友,但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玉小刚昨晚跟唐三说了什么,唐三今天看他的眼神变了,他都记着。 魂力到二十级,第一层门完全推开,塔身完成第一次进化。 到那时候镇岳之力才能真正外放。他才能帮小舞去碰那层封印,也才有资格跟玉小刚说那句“你会道歉的”。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鼾声换了几轮节奏。南风把被子拉到下巴,沉进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