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落山,塔坎边境的这片荒漠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了云层的保温,白天积攒在地表的热量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抽干。气温从四十多度断崖式地下跌,很快就逼近了冰点。
苏锐蜷缩在风化岩的阴影里,意识被高烧烧得支离破碎。
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被扔在炼钢炉里烧,五脏六腑都在冒烟;另一半则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冷风顺着领口的破洞灌进去,像无数把小刀在刮他的骨头。
“咯、咯、咯……”
他的上下牙齿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甚至咬破了舌尖。一丝腥甜的血液流进喉咙,却根本咽不下去。因为严重脱水,他的喉管已经肿胀发炎,黏在了一起,连吞咽口水这种本能动作,都会带来砂纸打磨般的撕裂痛。
天彻底黑了。
戈壁滩上刮起了风,卷着地上的砂砾,打在苏锐僵硬的脸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细微的响动,顺着地面传到了苏锐贴在沙土上的耳朵里。
“沙……沙……”
不是风声,而是某种四足动物踩踏碎石的脚步声。很轻,很谨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节奏。
伴随脚步声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腐肉、干涸的血液和几个月没洗过的野兽皮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苏锐极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片模糊,他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距离自己不到五米的地方,多出了两个绿幽幽的亮点。
那是一条体型干瘦的戈壁野狗。或者说是豺。
它的肋骨根根分明,背上的毛掉了一大块,露出长着疥疮的皮肤。它正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贪婪地嗅着苏锐腿上那些被水蛭咬破、散发着血腥味和化脓臭味的伤口。
野狗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在等,等眼前这块猎物彻底断气,或者确认猎物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苏锐的呼吸急促起来。大脑中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如果再不动,这畜生就会上来先咬开他的肚子,把他的肠子扯出来。
“动……动起来……”
苏锐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他的右手就搭在老爹留给他的那把M70AB2步枪的护木上。
平常感觉并不起眼的木质护木,此刻摸起来却像是一根冻得邦硬的冰棍。
他试着收拢手指,握住握把。但他的肌肉因为高烧和脱水已经完全罢工,四根手指软绵绵的,连握拳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野狗似乎察觉到了苏锐的微弱挣扎,它往前凑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声,嘴巴裂开,露出满是黄色污垢的獠牙。
苏锐咬碎了牙根,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右臂在沙土上极其缓慢地拖动,终于把大拇指挪到了机匣右侧那个硕大的快慢机拨片上。
老爹走之前,把枪擦干净了,但为了安全,保险肯定是关着的。
拨片在最上面的“安全”位置。
苏锐用大拇指往下压。
按不动。
南斯拉夫仿制的AK,机匣钢板很厚,快慢机拨片出厂时就非常紧凑。加上老爹刚才清理泥沙后没有枪油润滑,拨片的阻力大得惊人。
如果是健康状态,苏锐只需要用力一拨就能搞定。但现在,他大拇指的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渗血了,那块该死的铁片依然纹丝不动。
野狗的耐心耗尽了。它闻到了死亡和虚弱的味道。
“汪!”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后腿微屈,准备扑咬苏锐那毫无保护的喉咙。
“啊——!”
苏锐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音的绝望嘶吼。他放弃了用手指,而是直接翻转手腕,用手掌根部的一块骨头,狠狠地砸在了那个锋利的快慢机金属拨片上!
“咔哒!”
手掌根部的皮肉被刮下了一块,鲜血直流,但快慢机拨片终于被砸到了最下面的“单发”位置。
野狗已经扑到了半空中,腥臭的涎水甚至已经滴在了苏锐的脸上。
苏锐根本举不起这把重达近四公斤的步枪。他只能让枪托顶着沙土,食指极其勉强地挤进扳机护圈,用尽全身力气,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