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军需库里弥漫着一股机油混杂着老鼠尿的骚臭味。
两箱表面长满绿锈的复装子弹被后勤主管一脚踢了出来,顺着水泥地滑到陆渊那双沾满血泥的军靴前。
“陆专员。”
后勤主管是个顶着酒糟鼻的胖子,一边往外吐着劣质烟圈,一边把陆渊那张盖着署长印章的批文随手扔在桌上。
“不是兄弟不帮忙。上面打仗,下面吃紧。你批条上写的三箱烈性炸药,上个月就被防暴大队领空了。高纯度营养剂更别提,财阀那边断供好几天了。就这两箱七点六二毫米的基干弹药,还是我从牙缝里给你抠出来的。”
陆渊没看地上的子弹。
他盯着胖子那双油光水滑的手,又看了一眼停在铁丝网后面的两辆运兵吉普。车底盘还在滴答滴答往外漏着黑色的废机油。
这帮孙子连演都懒得演了。
让他去跟一万多号武装到牙齿的流寇谈判,给的装备连去下城区打两条野狗都不够。
净身出户。
这就是那个老狐狸在会议室里答应得那么痛快的底气。批文是真的,但库房是空的。等他两手空空死在灰烬区,连抚恤金都能省了。
陆渊一句话没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轻飘飘的批文,折了两下塞进兜里。
他转身顺着铁楼梯往上走。
左眼眶里刚结好的血痂因为牵扯再次崩开一条细缝,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往下爬。那股被高维视线强行碾压过的胀痛感,像几根带刺的钢针在脑仁里来回搅动。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脸,直接按下了通往顶层署长办公室的电梯按钮。
地主家没余粮了?
行。
那就去扒地主的皮。
顶楼的走廊铺着旧时代残留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实木双开门紧闭着。
陆渊刚走到门口五步远的地方,走廊两侧的阴影里同时跨出两道人影。
左边那个精瘦,脖颈两侧开着两排细密的百叶窗式散热缝,随着呼吸喷出一股股白汽。皮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路。老K。星耀集团退下来的基因改造人。
右边那个体型夸张得多,身高超过两米。半截脖子和整个右臂被粗糙的金属外骨骼死死包裹着,液压传动轴发出轻微的嗡鸣。铁塔。
这两个怪物是署长的贴身内卫,平时根本不在外城区露面。
老K没说话,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那把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爆弹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铁塔往前顶了半步,巨大的金属身躯直接把走廊的光线挡死了一半。
“署长在休息。闲杂人等,滚。”
铁塔的声音像是在破风箱里摩擦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金属合成音。
陆渊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直直迎上铁塔装甲面罩后的机械义眼。
“军需库的物资发不出来,耽误了出城交涉的进度,防波堤要是被流寇撞烂,你们两个改造人能顶几发重炮?”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直接顶在铁塔那根粗壮的液压臂上。
“让开。”
液压轴发出危险的嘎吱声。老K脖子上的散热缝猛地张开,暗红色的光路瞬间亮起。
“让他进来。”
门内传来署长不紧不慢的声音。
铁塔冷哼了一声,液压臂收回,侧开半个身子。
陆渊伸手推开实木门。
办公室里开着恒温系统。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署长正端着一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刮着上面的茶沫。
“陆专员火气很大嘛。”
署长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官僚味。
“库房的难处,老李应该跟你交了底。星耀集团断了咱们的补给线,地主家现在也没有余粮。你是特派专员,级别高,担子重。这点小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一下。”
他放下紫砂壶,拿起桌上的两枚旧时代核桃,在掌心里慢慢盘弄。
嘎哒。嘎哒。
清脆的撞击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年头,谁手里没点存货。你在南街摸爬滚打这么久,赵枭留下的那些散碎油水,也够你武装几十号人了。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别总盯着公家的锅里看。”
陆渊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把沾着血泥的军靴直接架在红木桌沿上。
门外的老K猛地拔出爆弹步枪,枪口直接锁定了陆渊的后脑勺。
署长摆了摆手,示意老K退下,但脸上的那层假笑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陆渊,你真以为拿了个特派专员的虚衔,就能在我这里撒野了?”
陆渊没接茬。
他从战术背心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带有裂纹的战术终端,那是耗子平时用来倒卖情报的破烂货。
啪。
终端被他随手扔在红木桌面上,滑到署长的茶杯旁边。
“库房空了没关系。”
陆渊身体往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署长的眼睛。
“赵枭的遗产,总不能也空了。”
署长眉头一皱。
“赵枭的场子刚才在会议室已经批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场子是死的,我要活的。”
陆渊伸手在终端屏幕上点了一下。
幽蓝色的全息投影在桌面上弹开。
那是一份绝密卷宗的扫描件。
最上方赫然印着四个加粗的黑体字:代号:暗流。
嘎哒。
署长手里盘着的核桃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原本松弛的眼角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卷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条资金流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赵枭过去三年在锈铁区洗黑钱的路径。
最要命的是,这些钱最终的流向,有三分之一进了第七分局高层的匿名账户。
其中三个账户的开户密钥,用的正是署长早年死在灰烬区的大儿子的生日。
这份卷宗,原本是楚狂暗中搜集用来整死赵枭的黑材料。耗子在给王廷发赵枭录音的时候,手抖把这份半成品的卷宗一起打包发了出去。
但在发送成功的前一秒,陆渊让耗子截留了一份物理备份。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