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内静得落针可闻,晨熹薄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来,铺了一地温柔又凄寂的光。
裴骁渊胸口酸涩翻涌,那股剜心的痛楚迟迟不散。
他缓了许久,才撑着酸软的身子,一步步赤足走下床榻。
龙靴未踏,锦地微凉,可他丝毫不觉。
高大挺拔的帝王身影,一步步走近床前跪着的素白衣影,最终在墨凌昭身前,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竟跪在了臣子面前。
墨凌昭瞳孔微缩,心头倏然一紧,下意识抬手便要去扶,声线带着几分微怔的温和:“陛下!万万不可,您起身!”
他指尖刚触到裴骁渊的肩头,腕骨便被人一把攥住。
下一瞬,裴骁渊俯身,狠狠将他拥入怀中。
滚烫、沉重、带着无尽酸涩与愧疚的拥抱,死死箍着他单薄的肩背。
帝王低沉沙哑的嗓音埋在他颈间,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一遍一遍呢喃,字字泣血:
“墨卿……朕的墨卿……”
龙涎香醇厚沉重的宸息温柔覆下,没有半分威压,只剩极致的卑微与疼惜,小心翼翼包裹住那一缕清冷的冷梅香。
墨凌昭身形微僵,随即抬手,轻轻、缓缓地拍着他的后背。
动作温柔平和。
良久,裴骁渊紧绷的手臂才稍稍松开。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叠,四目相对。
墨凌昭清澈清冷的眸子里坦荡干净,无爱无痴,只有对君上的体恤与恭顺。
可就是这一双无欲无求的眼,让裴骁渊心底瞬间透彻清明。
他比谁都清楚。
骁川此生唯一执念,唯墨凌昭一人。
他是兄长,是君主,是骁川最亲的同胞。
哪怕他权倾天下,哪怕他执念疯魔,他也万万不能越雷池半步。
弟弟尸骨未寒,临终托孤犹在耳畔,他怎么能、怎么敢觊觎弟弟心尖上的人?
满腔汹涌的爱意,尽数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寸寸凌迟。
裴骁渊凝着他清丽绝美的眉眼,喉结滚动,轻声开口。
“墨卿,朕知道。”
“骁川心悦你入骨,当初你应允与他的婚事,大抵是觉得彼此合适,安稳稳妥,却从未真正动心。”
“朕清楚,你对他,敬重有之,唯独……从未到深爱地步。”
字字句句,通透直白,剖开了所有隐晦的心思。
墨凌昭微微一怔。
他不知陛下为何骤然提起这些旧事,也不懂他此刻所言何意,眸中淡淡茫然,终是垂眸,没有应声作答。
安静,便是默认。
裴骁渊望着他鸦羽般的长睫,抬手,极其轻柔、极其眷恋地,替他拂开额前微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一瞬眷恋,一瞬抽离。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告诫自己。
够了。
裴骁渊,到此为止。
这是你弟弟拼尽性命护着、念着、爱着的人。
你的喜欢,不能说、不能争、不能越半分。
汹涌的痴念被硬生生掐断,所有的贪念、偏执、占有欲,尽数锁回心底最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