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墨凌昭药力散尽、危机平复后,身心俱疲,靠着软榻浅浅安眠过去,呼吸轻浅安稳。
帝王立在榻边,始终未曾离去。
他居高临下望着榻上安睡的人,眼底翻涌着克制的缱绻与怜惜,心底万般情绪沉浮,终究只是静静守候,寸步未离,生怕他夜半药性反复、再度不适。
殿外夜色深沉,寒露浸衣。
战司绗、墨魂一行人笔直立在阶下,整整守了半宿,无人敢松懈半步。
一夜隐忍煎熬,战司绗胸中郁气积得满满当当,眼底戾气沉沉。
昨夜若不是愧浮川不辨奸邪,贸然引动杀机陷阱,墨凌昭根本不会中招染毒、被迫引发雨露期,更不会落得被帝王强行标记、受人掣肘的境地。
此刻他余光扫过不远处垂首而立的愧浮川,眸底杀意几乎压不住,心底只剩滔天厌憎与怒意。
若不是此刻身在皇家别苑、事态未平,他当真恨不得直接出手,就地除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直至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墨魂顾虑众人彻夜紧绷伤身,又知晓主子已然安稳安睡,不会再有变故,便缓步走出殿门,低声吩咐众人尽数退下歇息,轮流值守,不必全员苦守。
众人悬了半夜的心稍稍落地,方才躬身领命,陆续退至别院偏房休整。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晨光透窗,洒落满室清辉。
墨凌昭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彻底清明。
尊主标记桎梏带来的后遗症依旧未消,浑身酸软乏力,四肢提不起半点力气,身子沉钝疲惫。
他刚动了动指尖,身侧便传来轻微的动静。
帝王早已起身,侧身靠在榻边,见他睁眼,即刻俯身靠近,语气温和:“醒了?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墨凌昭微微颔首,气息平稳:“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已然安好,多谢陛下昨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无需言谢。”帝王淡淡应声,静静看着他起身休养。
墨凌昭强撑着酸软身子起身,宫人入内伺候他沐浴更衣。
简单梳洗整理过后,他坐在案前用早膳,腹中空空却毫无食欲,勉强咽下小半碗清粥,便再也食不下咽。
恰在此时,殿外脚步急促,一道黑影掠入别院,是贴身暗卫急报消息。
战司绗接过密信,一目扫尽,脸色瞬间沉冷下来,即刻跨步入内,躬身沉声禀报:“主子,出事了,小安姑娘那边,出事了。”
墨凌昭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一顿:“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小安姑娘年前奉旨嫁入韩家,韩钦起初刻意伪装温存体贴,哄得姑娘放下戒心,将咱们留在韩府护持的暗卫尽数遣退回府。
“可自从小安姑娘怀有身孕,韩钦便彻底暴露本性,薄情寡义、凉情负心。”
战司绗声线愈发冷硬:“他日日在外沾花惹草、流连风月,归家便处处嘲讽折辱小安姑娘,肆意轻慢。
“今日京城一众权贵子弟、朝臣眷属齐聚梅园宴饮,韩钦刻意带怀有身孕的小安姑娘赴宴,摆明了是要当众折辱她,看模样,姑娘在梅园怕是受尽委屈,处境极差。”
话音落,墨凌昭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周身气温骤降,锋芒凛冽彻骨。
小安自小跟随他,忠心耿耿,从无半分过错,如今身怀六甲,竟还遭人如此作践折辱。
“备马。”
墨凌昭即刻起身,“即刻带人,随我赶赴梅园。”
他转身即刻面见帝王,简明扼要禀明小安受辱一事,躬身恳切辞别。
帝王知晓他素来护短重情,并未阻拦,只微微颔首,任由他带人离去。
片刻之后,数匹骏马扬蹄疾驰,踏碎晨间薄雾,一行人快马加鞭,朝着京城梅园的方向极速奔去。
而此刻的京城梅园,暖意融融、梅香馥郁,一派风雅宴饮之景,内里光景却肮脏凉薄至极。
满园寒梅盛放,权贵宾客围坐席间,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风烬遥端坐主位,身姿矜贵凛然,神色淡漠。
身侧,杨婷枢软软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娇媚温顺,极尽柔情缱绻,引得席间众人连连艳羡称赞。
“首辅大人与杨公子当真郎情妾意,乃是世间难得的神仙鸳鸯。”
“是啊,世人皆道首辅婚配不幸,唯有杨公子这般温柔体贴、懂得疼人,才配得上首辅大人!”
周遭奉承夸赞声此起彼伏,话语里句句暗藏针锋,刻意拉踩。
一旁的韩钦听得心花怒放,当即顺势附和,嗤笑出声:“说得没错,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性情冷硬、毫无风度,半点不懂得温柔小意,心胸狭隘、半点不大度。”
他目光轻蔑扫过身侧垂首而立、面色苍白的小安,语气极尽嘲讽刻薄:
“我家这位便是如此,若不是我顾忌颜面、再三忍让,以我的性子,岂能容她嚣张半分?她跟着我隐忍安分一年多,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
小安立在人群之中,身形单薄孱弱,小腹已然微微隆起,怀有五月身孕,本就体虚气弱。
一年多来,她忍气吞声、步步退让,受尽冷落折辱,只为不拖累远在边关、在外奔波的主子,不敢惹事、不敢争闹,默默咽下所有委屈苦楚。
可此刻韩钦当众肆意践踏她的尊严,句句羞辱、字字刻薄,周遭众人附和嘲笑、冷眼旁观,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绝望与寒心。
她抬眸,眼底含泪:“既然如此,你我情分尽断,你即刻写下和离书,今日,我便与你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话一出,瞬间狠狠扫了韩钦的颜面。
当众被自己的妻室提和离,在一众权贵面前落了面子,韩钦瞬间勃然大怒,眼底戾气暴涨,全然不顾她身怀六甲、身子娇弱,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出!
“啪——”
脆响响彻喧闹梅园。
力道极大,毫无留情。
小安本就体虚乏力,骤然受了这重重一掌,身形瞬间不稳,踉跄着狠狠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五个月的身孕,根本受不住这般重击与摔跌。
她小腹骤然一阵剧烈绞痛袭来,浑身瞬间脱力,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蜷缩在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可满园宾客,无人怜惜、无人劝阻,所有人皆是冷眼旁观,眼底带着戏谑、嘲讽、看热闹的笑意,窃窃私语,极尽凉薄。
韩钦盛怒未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疼到颤抖、面色惨白的女子,眼底毫无半分愧疚怜惜,只剩满心厌烦与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