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垂首,不再多言。
墨凌昭继续往后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他的寝居。
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是原主母亲亲手栽下的,如今正值花期,冷香浮动,与他体内的信香隐隐呼应。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白。
他低低出声,你这壳子,我借用了。这府邸,这命”他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我都替你守着。
风过,梅瓣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
裴骁渊召墨凌昭进宫,是在三日后。
旨意下得极低调,只说是,连宫门处的记录都潦草得像是临时起意。
墨凌昭穿着一身玄色织金常服,腰间悬着镇国公的玉牌,在引路太监的沉默注视下,穿过三道宫门、七重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暖阁前。
阁中炭火微红,裴骁渊坐在窗边的紫檀椅上,玄色常服外罩着一件狐裘大氅。
案上摊着一卷军报,墨迹未干,是刚批阅完。
臣墨凌昭,参见陛下。
裴骁渊抬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他挥了挥手,引路太监无声退下,阖上门扉。
墨凌昭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上那卷军报,边角处有玄戎国的狼头暗纹,是西疆急报。
玄戎国增兵了。
镇辰军连退三十里,裴骁川……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椅扶手,被困在落鹰峡。
墨凌昭回忆了一下。
落鹰峡。西疆天险,易守难攻,易困易绝。
一旦被围,粮草水源皆断,便是神仙也难突围。
朝中无人可用,裴骁渊扯了扯唇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风烬遥的人压着粮草不发,太后的人等着看朕的笑话。朕那个皇弟……他闭上眼,好多年没见了。
墨凌昭看着他。
看着那句好多年没见了里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孤单,像边关塞外独行的狼,对着月亮嚎叫,却无人应答。
陛下,他开口,嗓音清越,玉磬击碎了满室的沉闷,臣悄悄去西疆帮他。
裴骁渊睁眼。
从臣的军中调兵,墨凌昭倾身,冽焚军最精锐的三千轻骑,扮作商队出关,十日可达落鹰峡。臣熟悉落鹰峡的地形。
裴骁渊看着他,忽然觉得那股冷梅香又飘了过来。
……准了。
墨凌昭眸光骤亮。
陛下,他起身,臣看您身边,没几个好用的人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冽焚军的调兵符,臣从军中挑一批人给您,暗卫、医娘、厨子、马夫,什么都行。嘴严手紧,忠心不二。
裴骁渊挑眉:给朕?
给陛下。墨凌昭将令牌搁在案上,指尖在玄铁表面轻轻一叩,陛下不是没实权,陛下是没人。有人了,权自然就回来了。
裴骁渊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着眼前这人。
月前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此刻却像相识多年的旧友。
朕提前写信给皇弟,他收回目光,放心,他不会为难你。
我们两个,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狐裘边缘,从小相依为命。
墨凌昭听着,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相依为命。
好多年没见。
他想起前世在组织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编号,想起任务失败后那颗穿透心脏的子弹,他也是一个人,从来都是。
陛下,
臣将那只狸花猫借您养。
裴骁渊抬眸,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臣在边关捡的,墨凌昭自顾自地说下去,很乖,很听话,也会抓老鼠。您……
您跟它做个伴,就不那么孤单了。
裴骁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臣告退了,墨凌昭却抢先一步,玄色袍角已掠至门边,臣提前去边境,十日之内,必解落鹰峡之围。
门扉开合。
裴骁渊独自坐在椅上,看着案上那块玄铁令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孤单。
他有多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词了?
……狸花猫。
他低低重复,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