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清,更冽了。
裴骁渊直起身,眸色深得化不开。
这样的坤泽,整片大陆都罕见。
顶级坤泽本就稀少,而眼前这个,分明是坤泽中的坤泽,信香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若是标记……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滚烫。
裴骁渊闭了闭眼。
他想起墨凌昭握剑的手,想起那人即便被他的宸息压得喘不过气、也不肯跪下的脊梁。
气息极淡,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墨凌昭昏沉的意识。
他猛地睁眼,身体比脑子更快,翻身、摸向腰间、拔剑。
指尖触到的只有柔软的锦褥。
剑不在。
他瞳孔骤缩,视线尚未聚焦,已本能地朝那缕香气的来源袭去。
掌风带起月白宽袍的袖角,凌厉仓促。
——!
手腕在半空被截住。
那人的指节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像铁钳扣住他的腕骨。
墨凌昭浑身绷紧,冷梅香因应激而骤然外溢,在触及对方气息的瞬间被生生压回体内。
尊主。
他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裴骁渊坐在榻边的紫檀圈椅上,一袭玄色常服,襟口绣着暗金的蟠龙纹,在光中若隐若现。
他姿态闲适,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朕有这么可怕?
尾音微微上扬。
墨凌昭僵了一瞬。
他猛地抽回手,腕骨上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凉意。
不是不是,他下意识摆手,月白宽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陛下别误会,臣……臣只是睡糊涂了。
裴骁渊看着他。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那张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墨凌昭披散着长发,月白的衣袍裹住纤细的肩线。
唯有那双眼睛。
清醒后迅速沉淀下来的眸子,眼尾微挑,凌厉未褪。
裴骁渊忽然觉得有趣。
你是谁?他问,昨晚为什么来帮朕?
墨凌昭下榻。
赤足踩在绒毯上,宽大的衣摆扫过地面。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长发从肩头滑落,他随手拨到耳后。
他单膝跪地。
臣墨凌昭,他垂眸,嗓音清越,见过陛下。
裴骁渊指尖微顿。
墨凌昭。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边关战神,镇国公,冽焚军主帅,令苍漠与突厥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这些名号他听过太多次,朝堂上、奏折里、边关急报中,却从未有人告诉他,墨凌昭是个坤泽。
而且是这样的坤泽。
裴骁渊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翻涌着罕见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朕昨晚会出事?
墨凌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臣自有办法。
臣和陛下是一条路上的人,他说,目光坦然地迎上裴骁渊的审视,绝对不会害陛下。
裴骁渊看着他。
那双眸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浸淫权谋的人该有的。
你夫君风烬遥可不是这样。
裴骁渊开口,嗓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看着墨凌昭瞬间僵住的肩线,唇角微微牵动。
你们夫妻不是一体?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茶盏,茶已凉透,他浑不在意,他在朝堂上,可天天给朕找事。
墨凌昭心里一声。
坏了。
把这茬给忘了。
风烬遥。
首辅。
他名义上的丈夫。
书中那个控制欲极强、最终出轨太傅之子的男主反派,他居然把这人给忘了!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我们……连面都没见过。
裴骁渊挑眉。
我入风府的时候,墨凌昭继续说,语速微快,刚刚赶上战事,他连盖头都没掀,我就走了。这两年在边关,书信往来不过三封,还皆是公务。”
我们根本不算夫妻。
殿中安静了一瞬。
再说了,墨凌昭像是豁出去了,抬眼直视裴骁渊,这婚姻是老一辈定下的,臣根本不喜欢他。
裴骁渊放下茶盏。
瓷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看着墨凌昭。
忽然觉得,风烬遥真是个废物。
坐拥这样的坤泽,连盖头都没掀。
把人丢在边关两年不闻不问,转头还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确实。
裴骁渊起身,玄色袍角扫过椅腿。
他走到墨凌昭面前,尊主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微外溢,却不似昨夜那般狂暴,只余一丝慵懒的威压。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墨凌昭平齐。
那玩意,他嗓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柔的嘲弄,配不上你。
墨凌昭呼吸一滞。
龙涎香的气息拂过他面颊,带着帝王特有的、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可那压迫感里,又奇异地裹着一丝……别的什么。
窗外,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