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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养了十二年的怨

我骑着车,看了这行字一眼。符合附加规则。应声那回,答天亮那回,我一路都等着系统记我一个呢。没有。

它压根儿不在乎这个。

正想着,又跳出来一行。这行字在屏幕上停着,老半天没消失,跟特意等我看似的:

「提示:配送任务以外的人与事,与您无关。请专注配送。」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脚支着地,看着这行字。

与您无关。

我在底下陪那孩子说了他这十二年最后几句话。出来以后,亲眼看着有人把他十二年的灯收走,装铜盘里,开车拉走了。系统全程看着,然后它跟我说,这与您无关。

请专注配送。

我笑了。真笑了,在马路牙子上笑出了声,笑得跟哭似的。旁边收废品大院里两条狗,隔着铁皮墙冲我叫。我冲它们喊了一嗓子,狗不叫了,我也不笑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骑车。

这个系统什么都知道。它知道底下有个孩子,知道外头有个人收货,知道那颗珠子从哪儿飘出来,进了谁的铜盘,上了谁的车。它全程看着。它不拦。它就给了四个字。

专注配送。

……

到家我洗了把脸,没睡。

我从床底下把那个黑壳账本翻出来了。第三单的。阿九警告过我,这东西别给任何人看。我没给任何人看。我自己看,这总行了吧。

我把台灯拧开,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里头一页一页全是名单。名字,成色,金额。有一页我翻过去,眼睛扫着一行字,手又翻回来了。跳楼的女孩,十九岁那个。她那行也在这儿。成色,A级。最后那个格,俩字,已收。

我盯着那行看了老半天。红舞鞋那单,是我送的。我送到,她执念散了,跳的舞我看着她收的场。当时我还想,这单送得值,姑娘走得体面。

体面。账上销了一笔。

我把那一页翻过去,手心里全是汗。纸页让我捏出一道印子。

翻到中间偏后,我看见了那个字。

唐。

那一行写着:唐豆豆。成色那栏,一个字母,S。金额那栏,一串数,长得晃眼。最后一个格里,印着俩字。

我凑近了看。

已收。

墨是新的。

我盯着那俩字,后脊梁一寸一寸地凉上来。这本账到我手里少说俩月了,一直搁床底下吃灰,我动都没动过它。这一页我先前翻到过,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格,原来写的是「待收」。

我头晌还在青龙沟的草垛子里趴着呢,它自己个儿,改成「已收」了。

这本账是活的。

它跟外头那个收珠子的,是连着的。珠子一收,账上销一笔。我送的每一单,货到,执念一散,那边收走一颗珠子,这边记上俩字,已收。

红舞鞋,已收。老教师的粉笔,已收。老兵的军功章,已收。

我接着往后翻。一页,一页。「已收」俩字一行一行排下去,我越翻手指头越凉。翻到最后一页,倒数第三行,我停住了。

那一行的名字,糊着一团水渍,晕开了。就剩下一个字,还认得出来。

周。

成色那栏,一个字母。

S。

我把账本合上了。

合上以后,我在床沿上坐着,半天没动。台灯照着桌面,账本搁在桌上,就一个黑壳子,四四方方,跟块砖似的。这么个玩意儿,我搁枕头底下睡了俩月。

我二十八岁那年死过八分钟。救回来了。我一直当自己命大。这会儿我坐在床沿上想,那八分钟,是不是也在那本账上记着一笔?

那笔账,后头那个格,写的是「已收」,还是「待收」?

外头天大亮了。楼下炸油条的出摊了,油香味顺着窗户缝飘上来。手机响了,站长的:

「周途!今天早高峰上不上?你还搁那儿挺尸呢?」

「上。」我说。

「行,那就麻溜的,别磨蹭。」

「嗯。」我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账本塞回床底下,换了衣服,下楼,推车。楼道里黑,我抬脚把声控灯踹亮了。

地底下不许带灯,那是规矩,唐豆豆的规矩。

地上不一样。地上天亮了。

我该上工了。

骑出两条街,我又把那张小纸条摸出来看了一眼。

豫A,后头五个数。

收珠子的那辆车,我得记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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