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贴着墙豁子里侧,没敢出去。
那人就站在车边上,不进窑场。大清早前最黑那阵,他穿着件浅色衬衫,站得笔直。我看不清脸,就看见他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暗。
他在干什么?他在这儿等谁?等我?
我缩回墙里头,蹲进草垛子,大气不敢出。荒草齐腰深,把我整个人埋得住。馊饭味这会儿又起来了。不在地底下了,在墙外头,就在那人站的方向。比底下的淡,可它挂在一活人身上。
一个活人,身上挂着阴气。
我蹲着,膝盖压在土坷垃上,硌得生疼,一动不敢动。
那人抽完一支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脚碾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巴掌大,看着是个铜盘子,盘沿上錾着一圈花纹。他把铜盘托在手心里,也不干什么,就那么托着,冲着窑口的方向,跟等人似的。
我看见窑口那边,飘出来一个东西。
真就是飘。一点声儿没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粒,暗红色,黑里透着红,跟烧透了的炭核似的,从窑口那个黑洞里出来,慢悠悠地飘过半个窑场,飘过围墙豁口,飘进那人托着的铜盘里。
啪嗒,一声轻响。
那人低着头,端详那颗珠子。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不响。可我浑身的汗毛都起来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四下里太静了,他声音压得再低,我一个字一个字,全听得真真的。
「收了。」他说,「刚落地,还热乎着。」
那头说了句什么。
「十二年的,S级。」他说,「干净。比上一批那个老太太的透亮。」
那头又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
「结了就结了,本来也到年头了。老板那边,名单上划了吧。姓唐的这单,齐活。」
「……下家?下家催什么催。怨气这个东西跟酒似的,得养。养够了年头才够味,三年五年的那叫薄。您跟老板带一句,往后三年以下的货,我这边不收。」
「行,知道了。周日例会,我把货带过去。」
他挂了电话。
我蹲在草里,浑身的血往头上撞,耳朵里嗡嗡的。
我这人,怂了半辈子。站长骂我,我咽了。客户投诉我,我赔笑。前女友那二十三万,我一个字没催过。我早习惯把自己那口气摁下去,摁得多了,都摁出肌肉记忆了。
这回摁不住。
十二年的。S级。姓唐的这单,齐活。
底下那个抱着熊睡着的小孩。想给妈妈带一块糖的小孩。我跪在那里跟他说,快了,天快亮了。
那人说的是:货。养了十二年。够味。齐活。
我从地上抄起半块砖。
真的,那一阵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就一个念头,拍死他。没想过拍完怎么办,没想过我打得过打不过,手指头自己就把砖攥上了。
我把砖举起来了。
那人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他腰上那串东西晃了一下。
一串珠子。红绳穿的,坠在皮带上,一大串,几十颗。颗颗都是那个色,暗红,黑里透红。
那串珠子晃过去的时候,我胃里头翻了一下,馊饭味直冲脑门子。
几十颗。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下清醒了。一个珠子一单货。一单货,一个底下那样的孩子。
我把砖放下了。
放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砖磕在土上,嘚了一声。那人站住了,回头往窑场这边看。
我整个人趴下去,脸贴着土,草叶子扫在脸上。心口咚咚咚地跳,我拿手死死捂住,生怕他隔着耳里地听见了。
那人站在那儿看了老半天。风把草吹得哗啦哗啦响。这一片草都一个动静,他大概看什么都是草。
他上车了。车灯亮起来,掉了个头,顺着乡道开走了。尾灯两个红点,越走越小,拐过收废品大院的弯,没了。
我在草里趴了半天才爬起来。裤腿全潮了,两条腿麻的,一站起来踉跄一下,扶住了豁子那截墙头。
墙头上砌着碎玻璃碴子,扎手。我没躲,就攥着那截墙,站了好一阵。
缓过来了,我掏出手机,开机,把那辆车的车牌在备忘录里记下来。外地的牌子,头一个字是豫,后头三位里带个八。我记完又默背了两遍,怕忘。
然后我往回走。走过窑口的时候,站住了。
窑口那个黑洞还张着。天蒙蒙亮,洞口跟前那一圈土,能看出颜色了。
我冲那个洞,弯下腰,鞠了一躬。
「豆豆,」我说,「天亮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挺大。我怕多站一秒,眼泪掉下来。其实四下没人,掉眼泪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是我自己不想让它掉。掉了,好像就欠着这地方什么了。
……
回城路上,系统结算弹出来了。
报酬8000,已到账。阴德+2。
底下跟着一行灰字:
「本次配送全程符合附加规则。感谢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