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气。比钉子户老太太那单还冲。老太太那单是湿,冷。这单不一样,这单是闷,闷得像捂在坛子里捂了好些年。
窑口里头,有条往下去的路。
我摸着墙,一级一级地下台阶。下台阶我习惯数数,老教师那单落下的毛病。十三级。我停在第十三级上,回头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三。
没多出来。可我那会儿宁愿它多出来。多出来我还能退回去重走。像现在这样,规则好好的,我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台阶到底,地面平了。还摸着墙走。墙是土的,一手一把土腥。走了能有十几步,手底下忽然不对了。
墙上有印子。
一道。一道。又一道。
指甲抠出来的那种印子,抠得深,一道摞着一道。密的那块,我一只手摸过去,摸着七八道。
我腿一下就软了。扶着墙,不敢撒手,又不敢接着往前摸。就举着手,僵在那儿。
那是什么,我心里明白。可我不敢让自己明白。我就跟自己说,是野猫,是耗子,是塌下来的墙皮。
黑里头,我听见声音了。
小孩的声音。
很远,很闷,像隔着好几层土传过来的。听不清词儿,就呜呜的,一阵,停一阵,再一阵。
呜呜的,是哭。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立起来了。规则第二条,听到小孩的声音,不要应答。他不是在跟你说话。
可他哭啊。
我站在黑里,听那哭声。哭得不响,闷在土里那种哭,已经哭没什么力气了,还在哭。
我咬着后槽牙,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步,墙没了。手伸出去,摸不着东西了,四下里空的。我蹲下来,手在地上摸。摸着一把烂草。再摸,一小片布,湿的,一扯就烂。再往前……
我摸着了一个东西。
小小一个,圆的,凉的。
我一个激灵,手缩回来,人往后跌坐在土上。
我看不见。黑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是什么。那么小。那么圆。
我坐在地上,张着嘴喘。那个哭声还在前头,呜呜地响。
我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了。
我把它捧着,往前凑,轻轻地,放在地上。放在那个小小圆圆的东西旁边。
「熊,」我说,声音抖得不像我的,「给你送来了。」
我把手缩回来,跪在那儿。
黑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布包窸窸窣窣响了。
很轻的一阵响,像谁把布包捧起来,抱进了怀里。接着,我闻见一点别的味儿,很淡,洗衣皂味儿。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土腥味,是活人家里才有的那种味儿。
「熊熊。」小孩的声音就在我跟前了,近得吓人。可这一声不闷了,脆生生的。
我僵着,不敢动,不敢应。
黑里静了好一阵。
「叔叔,」他又开口,「是妈妈买的吗?」
规则说了,不要应答。
老白说了,别答。
我跪在黑里,喉咙干得冒烟。那一声「叔叔」离我这么近。老教师那单,红舞鞋那单,我都绷住了。这回没绷住。
「嗯。」我说,「妈妈买的。」
黑里没动静了。
过了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布包贴上了脸。
「我不是坏孩子。」他说,「叔叔,我是不是坏孩子?我跟他走了。老师说了不许跟生人走,我还是跟他走了。我没在原地等妈妈。」
我在黑里,眼眶子一下就热了。
「你不是。」我说,「你不是坏孩子。」
「那天放学,他说带我去买糖。」小孩说,「我想给妈妈带一块糖。妈妈上班累,她爱吃甜的。」
我说不出话来了。
「叔叔,」他说,「天亮了吗?」
老白的话在我耳朵边上打转。答没有,他哭。答快了,他等。
我跪在黑里。这地底下,哪有什么天亮。十二年了,这底下一天都没亮过。
「快了。」我说。
「你等着。天快亮了。」
黑暗里,那股馊饭味,那股铁锈味,一点一点淡下去。闷在土里的哭声,一点一点轻了,轻了,没了。
最后那一阵窸窣,像谁抱着熊翻了个身,睡了。
我手撑在地上,跪着,好一阵没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没摸墙。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自己认得道,一级一级上台阶,十三级,一步没落。走出窑口,天边那一线,泛灰了。
我长出一口气,回头往围墙豁口走。
走到豁子那儿,我站住了。
墙外头的土路上,停着一辆车。白色的面包车,车灯灭着。
车边上站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