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跳。」我说,声音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订单上说了,不能跳。」
「订单是谁的?」
「什么?」
「订单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订单详情,收货人:已故。寄件人:百事通。其手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周途。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这单是你的。」她往前又近一步,红舞鞋在碎石上轻轻磨着,沙沙的,「你自己签了接单。你接了我的单,就是我的骑手。骑手送完了货,不该陪客户说两句吗?」
我手心全是汗。脑子转得飞快。她这话听着没毛病,可哪儿不对,我一时想不出来。
「我送完了。」我往后蹭了一步,「货到了。你签收——」
「我没签。」
我低头看手机。订单状态:待签收。
「签了我就陪你跳。」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哄人,「你签收,订单就结了。结了你就走,我不拦你。」
我盯着手机。签收键就在那儿,白底黑字。按一下,完事。
可附加规则说,她请我跳舞,我得拒绝。她说签了才走。那不签呢?不签就一直耗着,耗到几点?配送窗口是零点到三点,三点以后怎么办?
我手指悬在签收键上,差一厘米。
「不签。」我说。
她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让我走。你让我跳舞。我不跳,你就不签收。那我等着。等到三点,系统自动结单。」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张没表情的脸,嘴角忽然弯了弯,像笑了一下。
「你挺聪明的。」
「我不聪明。我就是穷。八千块的单子,签不签都行,但我不能违规,违规扣钱。」
她不说话了。
那首慢三忽然停了。一瞬间,墓园安静得只剩风声。她低下头,看着脚上的红舞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鞋脱了。一只,一只,放在碑前的台子上,跟纸盒子并排摆着。光着脚站在碎石上,她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谢谢你。」
「……什么?」
「我跳了很多年,一直没人陪我跳。今天有人来了,虽然没挑成。」她蹲下去,把鞋摆正,「够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那股味道淡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开。
我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通知:
「订单已自动签收。配送完成。报酬 ¥8,000.00 已打入账户。阴德 +2。」
我再看向碑前。台子上只剩一个空盒子。红舞鞋,不在了。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屁股坐在墓碑边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手机屏幕亮着入账短信,八千块。
「八千块。」我盯着那个数字,跟自己嘀咕,「挨了一顿吓,八千块。划算。」
划算个屁。我差点心脏病犯了。
我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碑走了几步,往大门方向挪。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碎石在光里闪。
走到大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3区7排。
碑在那儿,安安静静立着。可我总觉得,碑前面的台子上,好像多了一双鞋。
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我跨上那辆三手的雅迪,拧到底,跑了。
凌晨一点半,我回到城中村出租屋。冲了个澡,躺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那个灰色界面还在,上面多了一行小字,之前没有的:
「本周剩余阴单:2。」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一周三单。这单八千,那下一单,是多少?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双红舞鞋,和那句「谢谢」。
不对。
哪儿不对。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打开那个灰色界面,翻到订单记录。第一单,林小鸥,红舞鞋,报酬八千,阴德2点。底下一行灰色的字,比正文小一号:
「备注:如果她请你跳舞,拒绝。」
规则是「拒绝跳舞」。我拒绝了。她也没强求。可她说「签了我就陪你跳」的时候,我要是真签了,会发生什么?
我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痕,四年前就在那儿。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穿着红舞鞋,在公墓里跳舞。她跳得很高兴,转了一圈又一圈。跳到最后,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下周三,你还会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