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鸡鸣村的死寂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时波不敢就这样睡着。当然,也是因为他后背之下的土炕硌得他肋骨生疼。
之前那险象环生的林子,就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若不是六队的姜聆春召唤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东西,只怕他就也要迷失在这片林子里了。
这一次大逃杀副本启动,五大公会自然也是蠢蠢欲动,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出来。
他们这次第一小队、就是由黄金公会的会长,澹台慈亲自带队,想要看看这传说中的大逃杀副本,有什么玄秘之处。
时波在黄金公会中的位置不上不下,这次自告奋勇想要跟来,纯粹是想要在澹台慈面前得到一个显脸的机会。
有会长在,他们难道还能轻易折在这副本里?而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有立功的机会,好让自己扬名立万,得到澹台慈的重用呢!
但是、到现在为止,时波已经有点后悔了。
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系统那佛敌与佛徒的任务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搞得他现在看谁都像是潜在的敌人。
连会长澹台慈那平静无波的脸,都显得高深莫测起来。
好吧,会长本来就高深莫测。
就在时波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另一种声音不知不觉地、就开始钻入他的耳朵。
那是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从隔壁他“父母”的房间里传来。
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紧接着,就是老人痛苦而虚弱的呻吟,像钝刀子一样磨着他的神经。
“儿啊……我的儿啊……”
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呼唤,穿透薄薄的墙壁,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时波攥紧了拳头,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陷阱。
他是玩家,是来通关的,不是真来尽孝的!
然而,那声音偏偏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遗忘的画面。
好的,我们来将这段遗憾修改到大学毕业时期,这更能体现一种成年后的、关乎人生选择的愧疚。
那是他大四那年,临近毕业,兵荒马乱的时节。
他刚刚拿到一个一线城市知名企业的最终面试通知,机会千载难逢,与他竞争的都是顶尖名校的毕业生。
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奔赴前程的时候,老家打来了电话,说他爷爷病危,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老人意识模糊时,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
电话这头,他捏着那张承载着他未来希望的面试通知单,手心全是汗。
一边是垂危的、从小最疼他的爷爷,一边是可能决定他人生走向的关键机会。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最终,父母还是劝说他,爷爷那边,他们会看着,时波也被自己那一点点的侥幸心理驱使,相信爷爷这次一定能挺过去。
他选择了去参加面试。
那天的时波对着电话那头保证:“妈,我面完试立刻买最快的票回去,就一天,只要一天!”
面试很顺利,他几乎看到了光明的前景。
可当他怀着些许轻松和期盼踏上归途时,刚下飞机,打开手机,接到的却是父亲沉重的声音:“波仔,爷爷……凌晨走了。他没等到你。”
那一刻,他站在人潮汹涌的出站口,只觉得浑身冰凉。
后来的他成功了,拿到了无数人艳羡的Offer,可这个成功的代价,是没能见到世界上最疼爱他的老人最后一面。
那份精心准备的简历和Offer通知书,仿佛成了他不孝的罪证。
这份深埋心底、从未真正释怀的愧疚,在此刻,在这诡异村庄的死寂里,被那模仿着垂死父母的哀求声无限放大、扭曲。
它变成了啃噬心脏的毒虫,变成了耳边蛊惑的哀求。
“咳咳……后山、后山佛寺的佛祖,很是灵验……好孩子,你去求个平安……爹娘就能少受点罪……儿啊,你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啊……”
“不孝子……”另一道更加严厉、带着怨恨的指责也紧跟着猛地砸向他,“你是不是想我们死?!只有佛祖能救我们!”
理智的堤坝在这股由内而外爆发、积蓄多年的情绪洪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份对救赎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时波猛地从炕上坐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后山!去佛寺!拿到平安符!这样就能解脱了,就能证明他不是不孝子,就能……就能活下去,还能在会长面前立上一功!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没有惊动同屋的队友。
院子里,那对老夫妻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不再是卑微,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
他们无声地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时波像被操纵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两个佝偻的身影,融入了村外的浓稠黑暗。
路,比想象中更长,也更诡异。
周围的树木扭曲变形,仿佛无数窥视的人影。低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父母的哀求,而是充满了诱惑与许诺,告诉他只要抵达佛寺,就能获得力量、声望,乃至永生。
终于,穿过一片弥漫着甜腻腐香的迷雾。
他看到了佛。
那是一座庞大、不断蠕动的肉山。
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密密麻麻地堆积、融合、嘶嚎着,构成了一座诡异佛龛的轮廓。
泪水、血水与脓液从那些脸上不断渗出,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怨念。
这就是佛。
佛生千面,千面皆佛。
时波僵在原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尖叫,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肉山之上,无数张人脸齐齐转向他,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他。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