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堆人,陈超没急着开。
他在门洞里看了半盏茶,前头拖家带口的确实是逃荒的,后头那几个精壮的腰间鼓鼓囊囊,不像流民。
他让人先开侧门放老弱妇孺进来,那几个精壮的拦在门外。一问,是附近山头下来的散兵,听说陈堡有饭吃,想来混一口。
陈超没要他们。堡里刚立规矩,来历不明的不收。那几人在门口蹲了两天,见实在进不来,悻悻走了。
坞堡修好之后来投奔的流民更多了。
消息传得快,陈堡有饭吃有房住有活干一天五钱,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这地方跟活路差不多。
拖家带口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一天来了三十多口,堡门口排着队,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等登记,前面的人还没走完后面又来了几个。
陈超来者不拒但有规矩,糜贞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两个识字的妇人坐在旁边帮忙登记,姓名年龄籍贯家口特长一样一样问,问完了写在竹简上,一户一卷码在箱子里面,竹简叠在一起越码越高。
轮到下一家的时候坐在桌子前面的妇人会把毛笔搁下等竹简卷好再接着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陈福守在门洞旁边看着来人,发烧咳嗽的指到一边单独安置,长疮流脓的给草药敷,老弱病残不赶走安排轻省活计,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领着小孩排到门口时咳嗽了几声,陈福站起来看了看她脸色又看了看孩子的气色,让她们站到另一条队里去,那条队靠墙根,有凳子坐。
青壮男丁分去修渠开荒,妇女做饭织布,老人看孩子编草鞋,半大孩子放牛拾柴。到十一月陈堡的人口突破了三百。
三百人管起来不容易,陈超设了几个管事。
陈福总管吃喝拉撒和物资发放,灶台边上码了一排陶罐,罐沿上贴着小小的木片写着盐粮的数量,老头隔几天就去数一遍,少了就追着人问。
石头管施工和开荒,大牛给他当副手,两个人都是闷葫芦但干活一个顶仨。
狗剩管跑腿和对外联络,这小子嘴甜腿快,县城里的三教九流他都能搭上话,狗剩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兜里经常装着别人给的零嘴,分给堡里的小孩吃。
糜贞总管账目和人事,是实际上的大管家。
陈超管方向和决策,糜贞管执行和细节,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一人拿着半卷竹简对着看,有时候瞅着看着就换了位置接着对。
流民里也冒出几个能人。赵四是冀州逃过来的铁匠,四十来岁,陈超让他建铁匠铺打农具打兵器修工具。
赵四手艺好就是脾气倔,陈超说什么他先反驳两句,但反驳完了他还是照着做了,锤子落在铁料上铿铿响,火星子溅到地上就灭了。
孙大娘五十多岁会接生会看妇科病,陈超让她管卫生防疫,教大家喝开水勤洗手挖坑埋垃圾。她一开始觉得事儿多,守在灶台边上嘟囔。“这东家管得比自己家婆娘还细。”后来发现堡里生病的人确实比别处少也就服了。
吕方以前在郡里当过小吏,识字会算,陈超让他帮糜贞记账,吕方蹲在账房角落的矮桌前面抄抄写写,笔尖落在竹面上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
马老六五十多岁猎户出身弓马娴熟,陈超让他教青壮射箭和设陷阱,老头拿到弓的时候摸了摸弓臂上的皮弦,下巴上的胡子动了动没说话,先搭了一支箭射出去。
有一天陈超凑在灶房门口跟糜贞说:“地要人种仗要人打买卖要人做,三百人不够以后会有三千人三万人。”
糜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那得多少粮食?”陈超说:“要种地,明年开春把荒地全开了再修两条渠把旱地改成水浇地。”
他在竹简上画了个表格递过去,八百八十亩地四百亩已耕种亩产三石,明年剩下的四百八十亩全开了改进农具肥料亩产提到四石,年产三千五百石够一千人吃一年。
糜贞瞄着表格。“那些符号又是什么奇怪算法?”陈超说:“阿拉伯数字,比算筹快以后教你。”
糜贞说:“你从哪学来的这些?”陈超说:“书上看的。”她也就不再问了。
人口多了纠纷也跟着多了,张家的鸡啄了李家的菜,王家的孩子打了张家的娃,两个汉子争一个窝头动了手,隔两天就有一桩新官司排到吕方的桌面上。
陈超定了几条规矩,不许偷抢不许打架不许奸淫,违者轻则鞭打驱逐重则砍头。
吕方把规矩抄在一块木板上挂在打谷场边,路过的人会站下来看一看再走,有人看完了没有立刻离开,原地站了片刻,又看了一遍才走。
石头话少脸黑往那一站就有威慑力,有个青壮偷了邻居的布鞋,石头按规矩抽了十鞭子赶出去,从此再没人敢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