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捏扁的铜钱,陈超收进了抽屉。
能徒手把铜钱捏扁的,这天下没几个。他心里有数是谁,没点破。
高人愿意来,他扫榻相迎。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马蹄子踩着碎石子路从坡下面传上来,哒哒哒的,不急不慢,一听就不是干活的人骑的马。
陈超正蹲在墙基上拿木棍比画一个墙角的角度,听见马蹄声把手里的木棍搁在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来的三个人,领头的那位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一身皂色官服,瘦长脸,两撇鼠须,坐在马上腰,眼睛却一直在转,看这儿看那儿。
差役从后面小跑着赶上来,弯腰通报了一声阳都县尉黄功曹。
陈超从墙基上跳下去,整了整衣摆迎上去。“黄功曹辛苦了,里面坐。”
临时棚子里摆了一张案几和几把矮凳,陈超把人请进去,糜贞上了茶。
黄功曹接过茶碗不喝,端在手里,眼睛在棚子里来回扫,看堆着的木料、码着的青砖、墙根底下码成一摞的麻绳,又转头往外看外面夯土的流民,看了一阵,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把茶碗搁下,拖着腔。“陈东家你这动静不小啊,修坞堡。”陈超歇在对面欠了欠身。“修个庄子防贼防盗。”
黄功曹伸出指头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庄子可以修,但得有县里批文,大汉律民间不得私修坞堡营垒,违者以谋逆论处,陈东家不会不知道吧。”
陈超给黄功曹续了茶,脸上还是笑着的。“黄功曹说的是,是他疏忽了,批文的事正想去找县里办,您看需要什么手续。”
黄功曹摸了摸鼠须慢悠悠地。“批文也不是不能办,不过嘛。”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陈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案几上推过去。布袋子小,铜板在里面哗啦响了一声,是五百钱。黄功曹瞥了一眼,没动。
陈超又加了一个布袋,这次是一千,推过去的时候指头在布袋上多按了一下才松开。
黄功曹的手指头在案几上敲了敲,还是没动,只是目光从那两个布袋上移开了,看向棚子外面夯土的方向。
陈超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笑着。“黄功曹批文的事就拜托了,另外坞堡修好了还得请县尉和各位功曹多多关照。”
他把一个小木盒推过去打开,里面两块金饼约莫二两重,在棚子里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黄色。
黄功曹的眼睛直了一下,他干功曹十几年了,一次收这么多还是头一回。
他伸手把木盒盖上揣进怀里,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陈东家太客气了,批文包在我身上三天送到,以后有事尽管来县里找我。”
陈超留他吃了顿饭,让人去灶房杀了鸡炖了肉,端上来的时候鸡块上还冒着热气,又灌了他两碗烧刀子。
黄功曹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胸脯。“陈东家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才晃晃悠悠骑马走了。
他走后糜贞从里屋出来皱着眉头。“两万钱太多了。”
陈超伏在棚子门口的土埂上。“不多,花两万钱买个合法身份值,这只是开始以后用得着县里的地方多了。”
糜贞说:“你打算一直花钱买路?”
陈超说:“该花的钱不能省,等有了实力他们就不敢收钱了,但现在不行,现在他是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花钱消灾等长了獠牙再说。”
糜贞想了想点了头。
黄功曹办事确实利索,三天后批文送来了。帛书上盖了县尉大印,准许陈超在村北修建庄堡一座以自卫防盗。
陈超把帛书摊在桌面上看了两遍,边角上还印着一方骑缝章,他拿手指按了一下印泥干了才卷起来收进竹筒里,以后谁再来查都有说法了。
批文到手之后坞堡全面提速。
陈超把流民分成三班,每班五十人,白天黑夜轮流干,白天的人干到日头偏西换班,夜里的人接着干到天亮。
夯土墙用的是版筑法,两块木板夹住中间填上黄土石灰沙子的混合土,石夯一层一层往下砸,每版土墙高两尺厚三尺长一丈,夯实了拆板再往上筑。
墙根底下堆着的黄土堆被一铲一铲挖走,越堆越高,坡面被夯锤震松了又被人踩实了,踩实的面上留着大大小小的脚印,深的浅的叠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的。
这活儿累,但流民们干得起劲。管饭一天五钱,干得好还有奖金。
陈超在工地边上立了一块木板,每天在上面画正字记各班进度,又设了个夯土竞赛,每天夯得最快最结实的一班每人奖励五钱。
石头带的班连着三天拿第一,大牛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
陈超从墙基上走过去的时候大牛正光着膀子举石夯,脊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发亮,夯锤落下去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
陈超说:“你歇会儿。”大牛闷声闷气地:“不累。”抓起水囊灌了一口又举起石夯往下砸了。
陈超摇了摇头随他去了。
土墙之外壕沟也在挖。两丈宽一丈深,挖出来的土直接推到墙根底下夯墙,沟底的土被一锹一锹翻上来堆在沟沿边上,等着被人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