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我自己。”
陈岩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盯着他看。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见人就躲、窝在院里不敢出门的侄子,今天说话一句不软。
“好,好得很。”陈岩冷笑两声。“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别怪二伯不讲情面了。祭祖的份子钱你家该出五百文。三天之内交不上,按族规办,田产充公,逐出祠堂。到时候别说三亩田,你连这破院子都住不了。”
来了。陈超手指在怀里钱袋上按了按。五百文。他摸了摸怀里,只有卖糖那一百来文,差着一大截。可他不急。
“二伯,份子钱我会交。不过在那之前,想跟您做笔生意。”
“生意?”陈岩眯起眼睛。“你个破落户,兜里比脸还干净,能有啥生意跟我做?”
陈超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解开。暗红色红糖颗粒在太阳底下一粒一粒闪着碎光,比刚才在县城摊上还好看。“红糖。我自己熬的,六十文一斤。二伯尝一口再说。”
陈岩没接话,把陈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小崽子,你爹在的时候见我都得低头。你个没爹没娘的,跟我谈生意?”陈虎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兜里比脸还干净,能有啥生意。”陈超没退。“您尝一口再说话。”
陈岩狐疑地看他一眼,拈了一点搁嘴里。抿了抿,表情变了。“这,这是你做的?”
“对。”
“咋做的?”
“方子不外传。”陈超把布包收回来系紧。“二伯,想跟您借一贯钱。买甘蔗,添锅具。等赚了钱,分您一股,少不了您的好处。”
陈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老狐狸不傻。这糖的品质他刚尝过,知道是什么成色。批量弄出来,整个徐州府能卖疯了。可这桩生意得攥在自己手里,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借钱可以。”陈岩捋了捋山羊胡。“不过我要制糖的方子。”
陈超手按在布包上,早有准备。老狐狸胃口不小,张嘴就想把锅端走。
“方子不能给。”陈超摇头。“可二伯能搭一股。您出钱我出方子,赚了钱二八分。您二,我八。”
“二八?”陈岩脸一下黑了。“我出本钱你出个方子,还想拿八成?亏你说得出口。”
“方子是我的,甘蔗是我找的,糖是我熬的。”陈超一步不退。“二伯只管出钱,啥活不用干,坐着拿两成,不少了。”
陈岩沉默了。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在算账。一贯钱对他不算什么。真闹到县里,王县令最恨宗族欺负孤儿,族长先拿他开刀,这点他比谁都清楚;三亩薄田攥不住,这独一份的甜糖,攥住门路才划算。可这糖要真赚钱,两成的红利一年下来也不少。再说他有自己的盘算,先拿两成稳住陈超,等生意上路了再想法子把方子弄到手,一脚把他踢开。
“好。”陈岩点了头。“我借你一贯钱,二八分。有一条,红糖只能通过我家铺子卖,不能私自出货。”
“成交。”陈超伸手。
陈岩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一下。“虎儿,取一贯钱来。”
不多时陈虎捏来一串铜钱,往陈超脚边一撂,铜钱碰着地面叮当作响。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陈岩带人走了。陈虎临走还回头瞪陈超,被他爹拽着胳膊拉走了。陈福凑过来,一脸担忧。“大郎,你真要跟陈岩合伙?那老东西心眼多得很,咱会不会吃亏?”
“吃亏?”陈超笑了。“福伯,你以为我真要跟他合伙?”
“啊?”
“一贯钱够买多少甘蔗,添几口锅?等我把白糖做出来,还愁没销路?到那时候他陈岩算个什么东西。”
陈福张大嘴,没合拢。“那你刚才……”
“缓兵之计。”陈超拍了拍钱袋。“先把他钱弄来用着。等翅膀硬了,一脚踹开。再说了,挂着他合伙的名头,他陈岩短期内就不敢打那三亩田的主意了。一石二鸟。”
陈福看着这小子,说不出话来。十六岁的娃娃,心思深得让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头脊背发凉。
“福伯别愣着。”陈超已经转身往灶棚走了。“今儿还有活干。昨儿榨过的蔗渣再榨一遍,别浪费。”
“哎!”陈福应了一声赶紧跟上。
阳光照进破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陈超边走边把腰间那串铜板摸出来数。一贯钱先扣出五百文备着交祭祖份子,把田产被充公的口子堵死,余下的买蔗、添锅、留作周转。产量得尽快提上来,先把糖做出来。
往后还得跑一趟郯县。
他早听说徐州有个糜家,家财巨亿,奴仆上万,是当地首富,那家还有个女儿叫糜贞。真要搭上这条线,钱粮和销路就都有了着落。
他又盘了盘手里的东西:永乐殿一天出一卷,制糖手艺攥在手上,箱底还压着那一贯钱。眼下别的都往后排,先把这批糖的买卖做扎实。
走进灶棚掀开锅盖。锅里还剩下昨夜的一点蔗汁底子,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甜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他不知道,有人比他更急。
村东头陈岩的院子里,灯亮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陈虎带了两个生面孔进了村,直奔祠堂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