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超没跟他硬顶。当着这么多族里的人,撕破脸没意思。
他只说,田是自家的,要讲章法,天亮再说。
陈岩盯了他两眼,哼了一声,带人走了。
陈超把刚熬好的红糖一块块包好。陈岩要的是田,田不能丢,限期之内得把钱凑出来。天一亮,他揣着红糖出了门。
扛着昨儿熬好的红糖,布包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一边斜。出了村口,土路上露水重,鞋底沾一层泥。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县城。
阳都县不大,一条主街东西穿到头。街边卖菜的卖肉的卖针线的卖布头的,摊子挨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菜的喊萝卜脆,卖肉的喊猪油肥,卖布的扯着嗓子喊新到的染蓝布。陈超找了街角一块空地,蹲下来把红糖往布上一摊,颗粒在太阳底下泛暗红色。
扯开嗓子喊。“红糖!新熬的土红糖!比饴糖甜三倍!先尝后买!”
一嗓子出去,旁边几个摊主先扭头看过来。接着买菜的老头老太太凑过来几个。围了一圈人。
“红糖?啥是红糖?没听说过。比饴糖还甜?吹牛吧你。”
陈超不废话。小刀刮了点儿红糖末搁在掌心里,往前一递。“尝尝不要钱,不好吃转身走。”
一老头接过来,凑近了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唰一下亮了。“哎哟!甜!真甜!比饴糖甜多了!这咋做出来的?”
有几个人伸手来捏,搁嘴里抿,都点头。“嗯,确实甜。嚯,这东西好,不粘牙。”有个大娘说比她家过年熬的麦芽糖还甜。
“多少钱一斤?”一个穿绸褂的中年人问。
“六十文一斤。”
“六十文?太贵了!”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皱眉头,“饴糖才二十文!”
陈超掰着指头算。“饴糖二十文,可没这么甜。您买一斤红糖,搁饴糖用的地方顶三斤。算下来还便宜了。再说饴糖黏糊糊的不好存,红糖干爽爽的,罐子一装放半年不坏。”
众人一算。还真是。三斤饴糖六十文,一斤红糖也六十文,可甜度一样。这账谁都会算。
“给我来半斤!”
“我也来半斤!”
“我要一斤!回去给老太太尝尝!”
绸褂中年人直接掏了六十文:“来一斤。”
一个穿黑短褂的汉子挤进来,把摊子一踹。“什么破糖,肯定掺了假,吃不死人就行。”周围人往后退。陈超没抬头。“你尝了吗就说有问题。”汉子噎住了。“尝都没尝你知道有问题?”周围人笑了。汉子脸涨红,转身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你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熬出的一斤多红糖抢干净了。最后一丁点儿被一个穿补丁短褂的老汉刮走了,说回去泡水喝。陈福帮着他数钱,铜板叮叮当当码了一堆。一百来文。
除去昨天买甘蔗的五十文本钱,净赚五十来文。不过是红糖,一斤就卖六十文,要是把白糖做出来呢?
陈超把钱袋系紧,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钱袋热乎乎、硬邦邦的,他手指在袋口按了按。
回村。
刚进院门就看见陈虎又来了。这回不是仨,是五个壮汉,个个抱着胳膊杵门口。陈岩也在,五十来岁山羊胡,穿了麻布短褐,拄根黑漆拐杖往院门正中一站。陈福挡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胳膊伸开拦着。
“田是大郎的,你们不能进去。”
“陈福,你一个奴才,也配跟我说话?”陈岩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叫陈超出来。”
陈超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陈福肩膀让他让开,钱袋往腰上一别。“二伯,找我有事?”
陈岩上下打量他一眼。这眼神陈超熟悉,前世在牌桌上见过,盯着冤大头的眼神。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大郎,听说你昨儿把虎儿打了?”
“没有。”陈超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道。“是他要来抢我田,我自卫了一下。”
“自卫?”陈虎从陈岩身后蹿出来,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爹你看!他拿棍子抽的!手腕上还青着!一碰就疼!”
陈岩摆手让儿子闭嘴。“大郎,二伯今儿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商量个正事。”
“您说。”
“你那三亩田反正也种不了。”陈岩慢悠悠的。“不如转给族里,每年给你两石粮。半大孩子一个人,两石够吃了。”
“不够。”
“嗯?”陈岩眉头一皱。
“两石不够我和福伯吃。一年两石,一个月不到两斗,喝粥都够呛。再说了,我打算自己种,不转。”
陈岩脸沉下来了。“大郎,别给脸不要脸。你爹活着的时候,见我还得叫一声二哥。你个没爹没娘的小崽子,在这村里想活得好,不靠族里能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