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签不了。”小郭说。
他说的是那张在岗承诺。
纸上要写一句话:桃源村的乡村医生在完成本职工作的情况下外出执业,卫生院同意。这句话后头要盖一个章。
小郭把那张纸推回来,推的时候手指压着纸角。
“不是我不签。”他说,“这个是院长的笔。”
“他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小郭说,“昨天去县里开会了,说是要开三天。”
林北把纸收进信封。
卫生院走廊里晒着日头,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砖上。枇杷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一晃一晃。
走廊里过去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楼上有人下来,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声,敲过走廊就没了。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这张表从县里退到镇上,从镇上退到他手里。
小郭在他后头补了一句。他说院长回来那天,他头一个把这张纸递上去。
“你递就行。”林北说,“别的不用管。”
小郭点点头,又问了一句王伯的药。
“上礼拜我去过一趟。”他说,“王伯夜里醒了,自己坐着。我进去,他认得我。”
“他吃饭怎么样。”
“一顿一碗。”小郭说,“比先前少半碗。”
下午三点,周砚来了。
他骑摩托来的,车停在坡口,人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上坡。他今天穿了一件夹克,袖口沾了一点油。
“镇上的车坏了,借了一辆。”他说,“骑了四十里。”
林北把他让进卫生室,倒了一杯水。
周砚没喝。他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抽出几张复印件。
纸是热的,刚从机器里出来。他把纸角一张一张压平,才推过来。
“托了两个人。”他说,“底档在省城,那边要排队。”
“工商底档。”他说,“查了两个月。”
头一张是公司登记信息。名称一栏印着:宏图生态农业有限公司。
第二张是股东名册。
林北从上往下看。头一个是老砖厂那边的法人,第二个是个没见过的女人,看到第三个名字,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册上写的是:蒋承业。
“蒋。”他说。
“对。”周砚说,“名字是真的,身份证号也对得上。”
“你核对了几遍。”
“三遍。”他说,“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另一个,股东名册上有他。他前年秋天入股,占四成。”
“法人是谁。”
“一个没见过的人。”周砚说,“多半是挂名的。”
林北把那张纸往灯下挪了挪。蒋承业,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这名字他头一回见。可这个名字后头站着的人,他见过四回。
这个人一个月前在坡口跟他说过话,说的是买卖、是地、是保底价。
他为什么一次都不报姓名?
“还有。”周砚说,“这一页你别翻。”
他把第三张纸抽出来,压在最下面。
第三张是出资说明。宏图生态农业的出资方有两个,一个是蒋承业,另一笔来自省城。
发出这笔投资的公司叫:远成投资有限公司。
这三个字林北认得。
半年前在他家桌上摆过一份合同草稿,最后一页钉着西山口子的地形图。那合同上的甲方,就是远成。
林北把三张纸在桌上摆开,从左到右。
老砖厂的地,写的是宏图。宏图的钱,一半来自蒋承业,一半来自远成。
而远成去年买过两块地,一块是老砖厂,一块在南边镇上。
“往下还有一层。”周砚说。
“什么。”
“宏图的上头还有一个股东。”周砚说,“不是人名,是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在省城,做医药的。”
他说那家公司占了宏图两成股。名字他没抄下来,因为底档上只印了字号的一半,后头被墨迹盖了。
“能查吗。”
“能。”周砚说,“要时间。也得有由头。”
林北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
纸上的字一行一行。他看了两遍,没看出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