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走。”苏晚晴说。
她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外套没脱,领子立着。
“进来坐。”
林北把灯全打开。今天的号单已经收进抽屉,桌上的水杯还剩半杯凉水。
下午最后一趟班车是五点半。他没赶上,本来打算在诊室的长椅上靠一夜。
她坐下,把文件袋搁在桌上,没有打开。
诊室的门对着一小段走廊。走廊尽头是开水房,门关着,里头还在咕嘟。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她的脸有点淡。
她把文件袋在桌上按了按,像是确认里头的东西还在。
“我今天去市里了。”她说,“中午走的,下午三点回来。”
“开会。”
“不是开会。”她说,“是去说明情况。”
她把外套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她今天没戴表,手腕上留着平时戴表的印子。
有一份材料递到了上边。材料上写着三条。
第一条,县医院新设一个科室,没有报批。第二条,用的是没有备案的人。第三条,这个人同时在村里坐诊,两头都占。
上边的回答是四个字:把情况说清楚。
“三条里头,哪一条最要紧。”
“第二条。”她说,“第一条是程序,能补。第三条说不动。”
“谁递的。”
“不知道。”她说,“材料末尾没有名字,只有打印的字。”
林北在心里把这三条排了一遍。报批、备案、两头占。前两条是纸上的事,第三条是人嘴里的话。
写在纸上的是程序,捅出去的是名声。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诊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隔一会儿轻轻响一声。
院里今天上午开了个短会。会上有人说了两条:这个科要么撤,要么把手续补齐。
她问过补手续要多久。最快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这三个月里,屋里的号还挂吗。”
“挂。”她说,“只要手续没退,人就能来。”
“三个月以后呢。”
“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打印的,标题写着《关于调整门诊楼三层东侧功能用房的说明》。
前头两段写的是房间面积、通风、消防。第二段里有一句:三层东侧原储藏间三间。第三段写着拟调整用途,后头空着。
最后一行是落款日期,那一格空着。
“这一格空着。”她说。
林北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纸边是裁过的,裁口很直。
这张纸上没写“中医科”三个字。它说的是三间屋子。
日期填上去,这三间屋子就还回去,堆纸箱。不填,就先留着。
三个字一个都没提,可三个字都在这张纸上。
“这纸谁写的。”
“我写的。”
“院办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他们今天不知道。”
他把纸放下。
这个人做事的规矩他摸了一点。她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人自己想。
今天她没留。她把纸带来了,日期空着。
“你为什么写这个。”
苏晚晴没有马上答。她把文件袋的扣子扣上,又打开,把扣子解开。
这九年的事她平常不说。今天她说了。
前七年她是医生。一天几十个号,中午吃不上饭,下夜班扶着墙走回宿舍。那时候她管三十几张床,床上的事她说了算。
后来院里要人,把她推到这位子上。
这两年她一半的时间花在写材料、开会、陪人吃饭上。有一回她一个月只上了三天门诊。
上一次她在诊室里坐满一天,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她母亲那病,她十六岁接过来,一间接一间医院地跑,跑了十一年。她记得每一家医院挂号窗口的样子。
前年她开始做行政,母亲反而稳了一年。她以为是药的功劳,后来才知道不是。
她说是她自己变了。人一忙,晚上倒头就睡,不再守着听着。
“我知道这个科撑不了多久。”她说。
“那你还写这个。”
“因为那两个病人。”她说,“何巧云和那个丫头,来的时候名字都在转走的名单上。”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他。她今天没化妆,眼角有一道细纹。
“这个院子我待了九年。”她说,“这九年里我签过的东西,一多半是把人往外送。”
“何巧云那张单子,是我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