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你这一坡药,我全要了。”
早上,坡下来了两辆车。
头一辆是苏晚晴的。她从车上下来,穿了件米色的薄外套,站在地边没往里走。
后一辆是商务车,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白衬衫,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坡下的人先围了过来。三婶放下水桶,老张把锹插在地里,几个婆娘站在垄边看车。
“这车得多少钱?”
“你问车干啥。”三婶说,“你买得起?”
“这位是市里华济药业的陈经理。”苏晚晴说。
白衬衫伸出手。
“陈立德。”
林北跟他握了手。对方的手干燥,握手的时候加重了一下力道。
“林先生,我们在县里待了两天。”陈立德说,“看了三家药行,都说桃源村的药材不接。”
“你信他们的话?”
“我不信人,信纸。”陈立德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
“上个月,市里的检测中心出过一份报告。样品里有一味参,有效成分是普通黄芪的三倍。”
“谁送的检?”
“编号上查不着名字。”陈立德把报告推到林北面前,“我们照着编号查了半个月,查到送检人挂着广济堂的名。”
林北看着那份报告,没说话。
送检的人是广济堂。也就是说,药商早就知道这批苗值多少。压价、包地、谈合作,都是在这张纸之后的事。
“林先生。”陈立德说,“我们是做药的,不掺和县里的恩怨。这坡药,你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按市场走,高出两成。”
“两年?”
“先签一年。”陈立德说,“明年看药。”
林北没马上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坡上。
一百垄的苗还矮,绿点子连成线,风一过,晃成一片。这片地是他一锹一锹开出来的,钱是卖参那笔,二十三户的手印还压在账本上。
他开口。
“可以。”
陈立德笑了。
“那今天就……”
“今天签不了。”林北说,“我要去村里开个会。这坡地是村里的,地里的工是各家出的。签之前,得让按过手印的人点一次头。”
陈立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应该的。”陈立德说,“我等你。”
会是在晒谷场上开的。
王德福把那两张条凳搬出来。二十三户来了一半,没来的也让家里人过来听。
林北把华济的条件念了一遍:八成五的价,一年的量,先付三成定金,收药的时候结剩下的。
“这个价,比县城那几家高多少?”有人问。
“高两成。”林北说,“人家是冲药来的,不是冲交情来的。”
“那签不签?”
“你们说。”
场上静了一下。老张第一个开口。
“签。”他把手往腿上一拍,“北子你说咋干就咋干。”
“我不签。”三婶站起来,“上回那个姓刘的,也说给两万。这回又来一个,还是合同。合同那东西,我不认字。”
“三婶。”林北说,“条款我念给你听。听不懂的地方你问。”
他把那张意向书从第一行念到末一行,连付款的日子都念了。
念完,三婶坐下了。
“你念了,我就按。”
到晌午,那张纸上按了二十三个手印。
苏晚晴领着陈立德上了坡。
她今天穿了件薄外套,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走到垄头,她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苗。
“长势比医院后头那片试验田好。”她说。
“医院也种药?”
“后墙根一小块。”苏晚晴说,“种活一半,死一半。”
“土好。”
“土是一方面。”苏晚晴直起身,“你上个月给我看的那张方子,我拿给药房的老周长看过。他说这个配比,书上没有。”
“书上有。”林北说,“是页角上的小字,容易看漏。”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坡那头,柳小蛮挑着水上来。她把桶放下,站在垄边擦汗,眼睛却往这边瞟。
“苏院长。”她开口。
“你叫我晚晴就行。”
“苏院长。”柳小蛮没改口,“你今天来得早。”
“坐车来的。”
“哦。”
她把扁担往肩上一挑,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
“水在那儿,要喝自己倒。”
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她管得挺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