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子,赵二家的灯,亮了一宿。”
天刚亮,王伯就站在卫生室门口了。他手里那根烟杆没点,是空的。
林北正把药柜第一层抽屉拉出来。里头还剩半盒银针,几卷纱布。
“几宿了?”
“前天夜里起。”王伯说,“前天摩托来了一趟,昨天人就没上坡。今天我把他的垄数了一遍,少两株。”
“知道了。”林北把抽屉推回去。
“你知道了?”
“我等他来找我。”林北说,“他没来。”
王伯把烟杆往腰上一别。
“你就这么等着?”
“他媳妇还在吃药。”林北说,“他跑不了。”
“我不是说他跑。”王伯叹了口气,“我是说,这坡上二十几户,你敢保就他一个?”
林北停了一下。
“不敢保。”
“那你还等?”
“等着看下一个是谁。”
白天,林北照常上坡。
一百垄的苗刚起芽,绿点子从土里冒出来,稀稀拉拉连成线。王德福在地头记工,三婶挑水,老张一边翻土一边骂自家的牛。
赵二没来。
垄头上,老张把锹往地上一插。
“北子,赵二今天又没来。”
“他家有事。”
“啥事。”老张撇了撇嘴,“前天夜里那摩托又停在他家门口。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
“你不是一沾枕头就睡?”
“那天腿抽筋。”老张说,“抽得睡不着。”
三婶把水桶放下。
“你们俩少嚼舌头。”她说,“赵二媳妇那个咳,我听着心里发慌,比我去年那场还重。”
“重就到卫生室来。”林北说。
“他不让。”三婶说,“前天我提过一次,他说没钱。”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林北收了针囊,往村东头走。
赵家在最东边,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碎砖垒的,墙头上插着几片破瓦。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堆着柴。柴堆边搁着一辆旧自行车,链子掉了,挂在那儿。
里屋有人在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没有底。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大的手里捏着半个馍,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小的。
两个人看见林北,都站起来。
“林叔。”
“吃饭呢。”
“嗯。”大的那个点了下头,手里的馍捏得更紧了。
林北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推开柴门。
赵二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斧子落得比刚才慢。
“北子。”
“你媳妇咳得厉害。”
“老毛病。”赵二说,“开春就这样。”
林北没往前走。他站在柴堆对面,看着赵二。
眼前那层极淡的光浮起来。赵二一身的气是乱的:肝气堵在胁下,眼底发青,两夜没合过眼。
一个心里没事的人,不会连着两宿不躺。
“你两宿没睡了。”林北说。
赵二的手指抖了一下。
“昨天夜里,我站在你院墙外头。”林北说,“你在屋里坐着,一宿没上炕。什么事,值得你熬两宿?”
斧子当一声落在地上。
赵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垂下去,垂了很久。
“我拿了人家钱。”
“多少?”
“一千。”
“哪天?”
“前天后半夜。”赵二说,“人没进门,就在院门口。骑个摩托,戴着头盔。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钱放哪儿了?”
赵二没答。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门外,最后从柴堆底下摸出个塑料袋。袋子裹了两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票子。
“花了一百多。”
“买啥了?”
“给娃买了双鞋。”赵二说,“媳妇的药,我没敢动。”
“让你干什么?”
“拔两株苗。”赵二的声音发涩,“他说就两株,挖出来给他就行。他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他想看看苗。”
“还有呢?”
“还让我盯着。”赵二抬起头,眼睛红了,“记每天多少人上工,什么时候能出药。事办完,一个月再给我加五百。”
林北没说话。
里屋的咳声又起来了。赵二扭头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是林大夫吗?”
里头传出个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门帘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扶住门框。
“你别起来。”赵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