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子,你在这坡上站半天了,瞅啥呢?”
王伯叼着烟杆从下面爬上来,草叶子刮得裤腿沙沙响。
林北没回头。
神农瞳里,村后这片荒坡是摊开的。地表三尺往下,土是松的,底子垫着一层沙砾,水走得快。坡口朝东南,日头从早晒到晌午,午后又被山影罩住。药怕涝,就喜这样上晒下漏的地。
再往西那块,土黏,积得住水。种粮凑合,种药烂根。
“王伯,这片坡归谁?”
“荒了十几年,谁也没要。”王伯吐出一口烟,“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包下来。种药。”
王伯的烟杆停在嘴上。
“坡上的草都有一人高了。”
“草我锄。”
林北当天就去找了村长。
王德福正蹲在自家院里劈柴。上回那三针救回来一条命,他现在脸色红润,手上的劲也回来了。听林北说要包村后那片荒坡,他把斧头往柴墩上一剁。
“你要种啥?”
“药材。”
“那片坡,土薄。”
“土薄的地方,种出来的参才实。”林北说,“叔,地我按亩数交租金。种不成,亏的是我一个人。”
王德福看了他半晌,弯腰把斧头拔出来。
“租什么租。”他说,“地在那儿荒着也是荒着。你要是能把那片死坡种活了,往后村里跟着你沾光。”
事情传得比风快,当晚院子里就来了人。
七八个汉子蹲在门槛上,谁也没先进屋。王伯第一个开口:“北子,那片坡你要是真能种出药,我头一个跟你干。”
“我也跟。”有人接了一句,“可荒坡种药,药是那么好种的?”
林北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坡我分三十垄。头一垄我种,你们看着。出苗了,谁想跟,我再教谁怎么下种、怎么起垄、哪个坑深哪个坑浅。”
“要是出不来呢?”
“出不来,亏我一个人的。你们的工钱照给。”
屋里静了一瞬。王伯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我明天上山。”
接下来半个月,村后那片坡换了样子。
草割了,石头捡了,地翻了。林北没让村里人下死力,大半是他自己两天干完的。三十垄地起得笔直,垄沟的深浅宽窄,用眼一量就是一条线。
下种那天,他让王伯和两个老汉蹲在垄边看。
“别急着填土。”他说,“种子要浅埋,盖过一指就行。埋深了,芽顶不上来。”
“一指?”王伯伸出一根手指,在土上比了比。
“碾过药的手,一拃准。”林北说,“量不准就拿根竹签,画一道。”
第七天,垄上还是一片光土。
第八天早上,柳小蛮赤着脚从坡下跑上来,还没站稳就喊。
“北哥!出芽了!”
林北蹲下去看。
土面上钻出一星针尖大的绿,密密的一行。再往下数,第二垄、第三垄,都亮了。
“真出来了。”王伯蹲在垄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这坡……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它长出值钱的东西。”
半个月后,林北进了趟县城。
他背包里装着一根老参,是上回在鸡冠岭崖壁上采的那根,剩下的大半。参用湿苔藓裹着,外头套了一层粗布。
药材街是老县城的一条窄巷,两边全是药铺,门口挂着一串串风干的陈皮、天麻。林北挑了家看着最实在的老铺进去。
掌柜五十来岁,戴副老花镜,先看了他一眼,又看那只旧包。
“收山货?”他问得漫不经心,“这年头野参不好走。你有多重?”
林北没答,把包搁在案上,一层一层解开。
参露出来的时候,掌柜的老花镜往下滑了半寸。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放大镜,凑到参前。看须,看芦,看参体上那几个疙瘩。看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他一句话没说,只把放大镜放下,又拿起来。
“这是多少年的?”
“崖壁石缝里的。你自己看。”
掌柜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你想要多少?”
“你说个数。”林北说,“这家不收,我往下一家走。”
“六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