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第四声钟传进了每个人的喉咙。
开口说出姓名,水册、粮册与药籍便暂时保留;一刻钟内不说,名字就会滑进待删除的一栏。
街上立刻炸开一片人声。
声音太多,反而谁也听不清。何佑带人把街区分开,一次只让一个人走到桌前;没人需要靠喊得更响来证明自己存在。
病弱者由记录人上门,不能走到广场也不因此排在最后。
有人喊真名,有人喊乳名,有人一紧张把邻居名字喊了出来。
两个同名的赵河同时回头,真正推药车的赵河气得问另一个:“你就不能晚出生几年?”
“名字是我爹取的,你找他排队。”
笑声没持续多久。北四仓已经拒绝给一名失声老人发粮,因为老人无法亲口确认;药铺里昏迷者的姓名也开始变淡。
管仓人急得满头是汗:“我知道他天天来,可钟要听名字,我拿什么给他过账?”
老周扶住老人颤抖的肩:“拿你记得他来过。账要非得等死人开口才算数,这账就该先饿着。”
第四钟所谓“重新确认”,其实只承认可当场说话的人。
药柜随即把一个昏迷孩子的手腕弹开,续命药停在锁后的半寸处。
孩子的气息眼看着往下坠,周嫂哪还顾得上改表,抡起药杵便砸碎柜门。苏晚照同时割断柜门与姓名册相连的白线。
药先灌下去。孩子呛咳一声,重新吸进气,空册下一刻才把两人标成“破坏身份秩序者”。
第四钟落下的第一笔不是名字,是孩子重新喘进肺里的气。
苏晚照沿着那根断线,把姓名与最低救济的其余连接一并割开。
喝水、基础口粮和紧急用药不因一刻钟内无法报姓名而停止;身份可以慢慢核,命不能等。
空册警告,这会增加冒领。
“记风险,别拿风险当断粮理由。”顾长庚说。
能说话的人也不全部愿意公开。有隐藏保护者只愿报临时编号;无脸来客不发一声;阿七则报出“阿七”,拒绝说明是不是出生名。
一名被旧夫追找的妇人甚至不肯在街上发声。她躲进内屋,用自己的旧纽扣轻敲两下;门外只有她选定的人听见,再拿临时编号去领药。
钟声不承认这种方式,药铺却照样依据编号发药。
身份核验的目标是把服务送给正确的人,不是满足钟声对完整姓名的好奇。
第四钟判她信息不完整。
“够叫我回头就行。”阿七说。
她又在名字旁画了一颗青种:“阿七是今天的我。别拿这两个字往前补爹娘,往后替我安排一辈子。”
第十律残痕亮了一下。阿七的名字停在半明半暗之间,补不成完整户籍,也再不能被塞回“无人回应”。
众人仍用夜钟时留下的生活细节认人,却不再把所有内容揉成一张户籍。
本人愿意报的名字写一边,别人记得的事写一边,药车、饭碗和旧纽扣再放一边。
三栏互相支持,不合并成一份永久身份。
两个同名赵河的问题也被拆开。
药车赵河用缺半边轮子、父亲赵三的转述与今日送药路线建立临时连续记录;另一名赵河用木匠行会牌与左手烫伤确认。
没人被迫改名,系统也不能再因重名把两人的粮份合并。
周嫂说出林小满,留诊簿掌纹随之发热;守门老兵说出一名敌兵绰号,只确认对方曾递水;老周替失声老人说,他每天买面都不要葱,老人则眨两次眼确认愿意用这项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