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名册上共有三百一十六名“守军”。
青梧当年正式守军只有八十七人。
其余名字来自挑水者、开门收留邻居者、煮粥者、抬伤员者,甚至还有一个七岁孩子,因为替人看了半刻钟药炉,也被写成火线药童。
把他们写成守军有过实际好处。火后抚恤只发给军属,二十三户因此领到粮;受伤者也能进入军医册。
可同一名称又让他们接受军令约束,凡未经批准离开南街的人,都可能被记成临阵逃脱。
功劳和束缚被装在同一个称号里。若现在简单删除军籍,过去领过的抚恤可能被追回;若全部保留,没答应从军的人还要继续背负军法与后代义务。
空册给出的批量方案最省事:保留荣誉,取消处分。
听起来人人得利,却会让“奉命守城”继续成为唯一历史。普通人自发开门、照料陌生人和临时离开的具体理由,仍会被一个漂亮称号吞掉。
一位老妇的丈夫背出三名伤员后,又转身回家救女儿,名册写的却是“擅离药点”。他没领到抚恤,后人还被人指着脊梁叫了十五年逃兵家属。
另一名挑水者却坚持保留守军身份:“我当时确实冒了命。要是改回百姓,粮是不是也得退?”
没人能用一句“恢复普通人”替所有人决定。
苏晚照在广场摆出四栏:本人称述、实际行动、当时是否接受军令、由此得到或失去什么。
已经去世者由后人提供证词,但后人不能替本人确认身份偏好。
周嫂第一位填写。
本人称述:普通药工。
实际行动:熬药、照看三名孩子、开放后门。
是否受令:没有收到军令,只听见街上喊救人。
所得与所失:领过两袋军粮,药铺因此被纳入军用设施,火后无法自行取回。
“两袋粮退不退?”何佑问。
“不退。”周嫂说,“吃掉了,也确实救过人。把账写着。”
许大年评价:“这比很多将军的战功说明完整。通常他们只写救过人,不写吃过粮。”
烧伤右腿的鲁四要求保留临时守军称号,却要删掉逃兵处分;药师学徒石青不要称号,也不退因伤领取的药费;第四户没有后人到场,状态维持未知。
名册试图要求统一改名。要么全是奉命守军,要么全是自发民众。顾长庚拒绝批量处理:“同一场火,不会让三百个人突然拥有同一种身份。”
他们把“守城”从身份拆回行动。
拆分后,抚恤也改按事实依据保留。
受伤治疗不因是否军人追回;粮食若确用于救援期间生存,不要求后人偿还;因虚假军功额外获得的职位与宅地另案核查。
荣誉称号可以由本人或后人选择是否保留,但不能再携带自动军籍。
有人担心这会冒出大量“我也帮过”的虚假申领。
节点规定,恢复行为记录不自动发放新利益;若请求补偿,再核验伤情、物资与当时见证。记住一个动作,与立刻给它定价,是两件事。
正式守军仍按任职册写。临时接受过命令的人,写清时段和范围。
自发开门、送水、煎药的人只保留做过的事,不自动进入军籍。暂时没有证据的人,既不领新功,也不背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