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到一半,一名新生者突然发热。出生册显示他拥有“无病”样本,临时照护者便认为高热只是情绪波动,不肯动用药物。
苏晚照摸过他的额头,用断令边缘裁下出生册那半页:“样本不会替他出汗。”
纸页裂开的声音很轻。发热的孩子却像终于听见有人相信他难受,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可药只有一副。另一名边境伤员同样需要,两个病人都没有天然优先权。有人提出先救年幼者,有人认为伤员守过城,更有贡献。
陆沉没有宣布生命等价以后让药自己分。他们核对药性,发现整副药并非只能给一人:退热的两味可以拆用,真正稀缺的是一株护心草。伤员自愿让出护心草,但只授权这一次,不能被写成军人永远礼让孩子。
新生者服药后仍高热不退。小迟主动守夜,第二日若情况恶化,再由两人重新确认用药。
这件小事占掉半页公示,比“所有孩子获得新生”难看得多,却让临时制度第一次学会处理有人可能救不回来的时候。
许大年把自己的军粮分出一半。灰字立刻提醒:个人善意无法形成长期制度。
“我知道。”他把饼掰得很均匀,“可制度没来以前,人不能先饿死。”
苏晚照随后建立临时配给:胎室剩余物资、三城自愿援助、受益世族追缴款共同入账;每三日公开一次,任何善意都不能自动换成对新生者的决定权。
她又补上退出条款。照护者可以承认自己撑不住,但必须提前说明,不能把孩子半夜丢回车里;新生者也能提出更换照护者,不必先证明对方是坏人。
一户申请收养的夫妻看到这里,悄悄收回名字。他们原以为领回去便算自家孩子,不接受孩子以后离开。申请少了一份,反而避免了日后多一场用恩情锁人的官司。
许大年看着条款:“也就是说,我分了饼,不能要求他们以后听我的?”
“对。”
“那他们要是自愿夸我英俊呢?”
“可以记为证词可信度不足。”
青梧倒计时又少了一个时辰,白路前方却忽然断裂。重置把通往城门的最后三十里从地图上删掉。断路下没有深渊,而是一条干涸河床,河底铺满透明鱼骨,每根骨头上都刻着一个消失的地名。
生律使者二十九站在黑车残骸旁,终于取出袖中那张出生页。
“我能跟你们走吗?”
阿七问:“走多久?”
“不知道。”
“那就先走到河边。”
他没有给自己取名,只把用途一栏划掉。划痕很浅,却是他第一次改写自己的出生记录。新生者中,愿去青梧的二十一人排到河岸;其余人留在胎室临时节点,由选择留下的完美者和三城代表共同照护。
没有谁被统一带走,也没有谁因留下就自动安全。陆沉把名单分成三份,交给小迟、苏晚照和一名新生者各自保管。随后他捡起一根鱼骨。
上面刻着:梧水河。
青梧人都说城里从来没有河。可鱼骨背面,清清楚楚记着九年前的水灾和三百一十四户搬迁名单。
陆沉看向干涸河道。
“最后一段路,从被删掉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