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一直站在人圈外头,从头到尾没开腔。这会儿人都散了,他才慢慢踱到周明身边,背着手和他并肩往中院走,走了几步,才用那副惯常的、语重心长的调子开口:“明子啊。”
“一大爷。”
“今天这事儿,你办得……怎么说呢。”易中海斟酌着词句,“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你这方式,太硬。院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讲个情面。贾家孤儿寡母的,你当着这么多人驳人家面子,往后怎么处?”
周明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易中海。月光从屋檐斜下来,照在易中海那张四方脸上,沟壑深深,眼神里是那种“我为你好”的笃定。
“一大爷。”周明说,“孤儿寡母不容易,那97号那家就容易?孩子让人砸了脑袋,窗户让人砸了,找上门来还得挨骂,这面子又找谁要去?”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周明接着说:“您说讲情面。可情面这东西,讲一回两回是情分,讲十回八回就成了规矩——占便宜的规矩。棒梗拿石子砸人窗户的时候,谁跟人家讲情面了?”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周明的肩膀,语气缓下来:“行了行了,你年轻,火气旺。这事儿翻篇,往后再说。”
翻篇?
周明没接话,看着易中海背着手、佝着腰,慢慢踱回北屋。那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看着像个体面的老人家。
可周明心里明白——今天这场架,棒梗砸的是人家的玻璃,易中海想捂的,是这院里的盖子。盖子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早晚得一件件掀开。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贾家窗户时,里头还亮着灯。窗纸后面,秦淮茹低低的数落声一句接一句,夹着棒梗偶尔一声不服气的嘟囔,很快又被压下去。贾张氏今晚出奇地没再吭声。
周明推开自家门,坐回桌边。
桌角那个皮面掉角的本子还摊在“猪肉账——先挂起”那一页。他拿笔,在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几个字:“棒梗第一回——赔一块二——记贾家。”
写完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块二,秦淮茹掏得肉疼,可比肉疼更要紧的是——她头一回没替棒梗兜底。
这院里最要命的两样东西,一个是脸面,一个是账本。贾家今天丢了脸,秦淮茹的账本上添了债,而他自己手里这本账,又多了一条。
窗外,中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北屋易中海家的灯灭了,东屋阎埠贵家的灯还亮着——那老头子准又在翻他那本宝贝账。
周明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95号院安安静静。可他知道,安静底下,几家的算盘珠子都在响。贾张氏今晚吃了瘪,依她的性子,绝不肯就这么算了;秦淮茹头一回当众下了婆婆的面子,这婆媳俩往后有得磨;至于易中海……
周明翻了个身。
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厂里那堆边角料的事,他得找个空子跟马主任提一提。政策条文他翻过了,允许承包处理,可院里这帮人的嘴,他得先堵严实了。
窗纸外头,月亮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炕沿上。
他闭上眼。
隔着一道墙,贾家屋里还有动静——像是秦淮茹低声说了句什么,棒梗“哇”地又哭起来,这回是真哭,带着委屈和后怕。贾张氏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再没了声。
周明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房顶那根被月光照亮的横梁。
瓦片的事,易中海提醒过。可比起房顶上的瓦,这院子里松动的,是别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周明刚端着搪瓷缸子在院里漱口,就听见北屋易中海家的门“吱呀”一响。
易中海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出来,背着手在院子当中站定,先咳嗽了一声,又清了一下嗓子,那架势跟轧钢厂开大会前的预备铃一个意思。
“都起了没?各家当家的,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