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王亘爻低头看了看报告,又抬头看向面前的研究人员,“那我这种情况正常吗?”
“指哪方面?” “就这两项……” 王亘爻曲起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力量:A(可能更高)。 异能强度:F。 “一个能把钢卷搬起来的人异能强度和普通人一样。”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我这种,到底还算不算异能者?” 这个问题对王亘爻而言至关重要。 毕竟如果答案是“不能”,事情就会重新回到一个非常危险的方向。 ——道尊转世。 虽说“一觉醒来变异能者”和“上辈子其实是上古道尊”这两件事,哪一件搁在二十五岁应届硕士头上都挺不讲道理的,但王亘爻私心里还是觉得前者稍微唯物那么一点点。 起码异能者这行当已经有国家正规编制对口管理了,而道尊转世那边呢?除了脑子里一句连售后都没有的口头通知什么都没有。怎么比都是异能者更有组织保障。 研究员倒没觉得这问题有啥稀奇:“挺正常的。” “这还正常?” “体能系刚觉醒那会儿,控能侧测不出波动是常有的事。”研究员习以为常地解释,“反过来也一样,很多控能系刚觉醒的时候,身体素质照样跟脆皮大学生没区别。” 王亘爻精准提炼出核心精神:“也就是说,我大概率还是异能者?” “不排除。” 王亘爻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大半。 挺好,看来还在科学社会主义的管辖范畴内。合理、合规,有红头文件背书。 …… 这么一想,好像突然又觉得道尊转世比较拉风。 王亘爻把这个危险的念头赶出了脑子。 研究人员已经重新拿起了记录板。 “例行公事,再做个流调问答。” “您问。” “最早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身体不对劲的?” “昨天下午。” “期间有没有持续高烧?” “没有。” “有没有短暂断片或者晕厥?” “没有。” “有没有抑制不住的破坏欲或者暴躁倾向?” “没有。” “视野里有没有出现过别人看不见的幻觉?” “没有。” “脑子里有没有听到过来路不明的说话声?” 王亘爻刚要张嘴,脑瓜子里冷不丁又回荡起那四个大字:你是道尊转世。 他战术性卡壳了半秒。 紧跟着,昨晚搜出来的那条社会新闻又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自称“万寿道尊”的邪教头目落网,已被当地警方依法抓获》 王亘爻面不改色地摇头:“完全没有。” 研究员笔尖一划,在表格上打了个叉:“行。” 后头的例行盘问再没踩中什么需要王亘爻昧着良心撒谎的雷区。 全套流程走完,天枢局那边的综合档案也很快出炉了。 研究员把打印好的最终评估单推过桌面。 王亘爻凑过去细看。 公民姓名:王亘爻。 过往无违法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正常,历史表现良好,经评估暂未发现反社会倾向及公共安全隐患。 体能系评级:A。 控能系评级:F。 综合判定:A级体能系力量型异能者。 能力特征暂定分类:坦克类。 处置意见:放归社会,居家观察。 观察期:六个月。 视线扫到“放归社会”那四个字时,王亘爻实在没忍住抬起了头。 “不是,这个措辞……” “怎么了?”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像刚刑满释放?” 研究员偏头瞄了一眼纸面:“哦,历史遗留的内部公文模板,习惯就好。” “你们平时结案真就这么写?” “大差不差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踩完缝纫机,经改造评估目前无害,准许重新投放到人类社会。” 研究员握着笔认真思索了两秒:“你要是实在膈应,我可以在后台帮你手动备注成‘自行离局’。” “……那倒也不用。” 王亘爻总觉得这玩意儿越描越黑。 他继续往下看:观察期半年内,若精神状态或身体机能出现剧烈波动,须第一时间向天枢局报备。 “那万一真出点啥状况,我上哪儿找你们去?” “用这个。”研究员拉开抽屉,丢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 王亘爻伸手接住,打眼一瞧跟车库遥控器似的。纯黑磨砂壳,既没显示屏也没拨号键,正中间就孤零零怼着一颗大红按钮,外头还煞有介事地扣着一层防误触的透明塑料翻盖。 他翻了个面,背壳也是光秃秃一片。 “这啥玩意儿?” “专线呼叫器。掀开盖子按下去就行。” 王亘爻对着那颗独苗按钮端详了半天。别的不说,这工业设计理念确实遥遥领先,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根除了按错键的可能,把防呆工程学发挥到了极致。 研究员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叮嘱:“你目前的定级是A级力量型,单论物理破坏力已经相当拔尖了。所以在居家观察这半年里,日常起居头一桩就是得收着点劲儿。” “懂。” “尤其是情绪上头的时候。像什么门把手、玻璃杯、手机屏幕、竹筷子、鼠标键盘之类的易碎品,下手前多掂量掂量。” 王亘爻低头掂了掂掌心里的黑色塑料盒。他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搁自己手里也挺危的——毕竟防呆不防劲大。 研究员还在继续交代:“另外最核心的一条红线,严禁在公共场合主动暴露超凡能力。” 王亘爻怔了下:“一点都不行?” “那倒不是。”对方解释道,“真碰上突发灾祸,该救人救人,该自保自保,事后自然有局里的人去收拾,立了功还有奖金。但严禁为了耍帅、博眼球或者接商业通告,在大庭广众底下整狠活。” “举个例子?” “直播扛汽车,参加节目徒手掰钢筋,短视频挑战起重机等等。” 王亘爻沉默了一会儿:“以前真有人这么干过?” 研究人员也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会专门写这一条?” 有道理。 “如果你主动暴露引发大规模社会关注,天枢局会出面干预。”研究人员顿了一下,“到那个时候就不一定还是放归社会了。” 王亘爻立刻点头:“明白。” 这么一对比,“放归社会”这四个字简直散发着人道主义的慈悲光辉。 临出门前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对了,我的极限力量到底是个什么数?” 研究员偏头瞄了眼内网电脑:“你刚才拉杆那会儿演得太明显,后半程数据失真,具体天花板不好卡死。” 王亘爻保持面部表情不变。 “不过根据测试数据反推……”对方敲了几下键盘,“目前估计单臂最大输出大概二十五吨。” 王亘爻点点头:“哦。” 然后十分平静地离开了西岭市天枢局。 回到家以后,王亘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搜索:如果一个人的力量有十吨能挣多少钱? 几天以前如果刷到这种视频,他大概三秒钟就会划走。 什么“假如你一拳有一吨力量能不能打职业拳击”。 什么“如果你能扛起一辆汽车各大公司会给你多少年薪”。 什么“拥有十吨力量以后最赚钱的五种职业”。 王亘爻一直觉得这种问题毫无意义,现在他坐在床上一个接一个地看。 看得无比认真,甚至开始做笔记。 评论区的点子那叫一个野路子荟萃。 有劝人去港口跟龙门吊抢活的,有建议下黑煤窑手搓煤矿的,还有老哥语重心长地劝他别去给资本家当牛马了,直接架个手机支架直播徒手盘钢球,榜一大哥刷的火箭一宿就能顶普通白领一年死工资。 王亘爻把这一条划掉。 天枢局禁止,继续看。 有人建议参加世界级体育赛事。 划掉,大概率还是禁止。 商业表演划掉、广告代言划掉、力量类综艺划掉。 王亘爻划着划着,终于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有二十五吨的力量。 但是想靠这二十五吨挣钱,首先得让别人知道自己有二十五吨的力量。 而让别人知道自己有二十五吨力量这件事刚刚被国家有关部门禁止了。而且看天枢局那帮人轻车熟路的架势,这年头怀揣一身蛮力的野生超凡者绝对不止他一个。 王亘爻算是彻底悟了:一门超能力能不能变现,一看技术壁垒,二看监管铁拳。 他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陷入了哲学沉思。 活了二十五年他头一回发现,原来那些平时被自己当电子榨菜看的脑洞短视频,居然真能当《应届异能者就业指导蓝皮书》使。 就是实操转化率基本为零。 他叹了口气切出视频软件,顺手点开了桌面上的个人简历文档。 明早还有一场线下二面。 王亘爻盯着“个人技能与特长”那一栏,鬼使神差地把光标挪过去,敲下了一行字: 专业特长:信息学、大数据分析、劲大。 他盯着屏幕瞅了两秒,脑海里瞬间自动渲染出明天的面试小剧场—— hR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王同学,你简历上特意标了个劲大,具体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能有多大?” “他妈的二十五吨。” 王亘爻自己先笑了。 不行,实在不行。他把“劲大”两个字删掉,简历重新变得正常。 信息工程与大数据、精通数门主流编程语言、校级项目核心成员、拿过几等学业奖学金。 横看竖看都是一份标准的、正在就业市场里苦苦扑腾的应届硕士简历。任谁看了都绝对联想不到这位求职者是一台人型起重机。 正改着格式,手边的手机冷不丁震了起来。王亘爻捞起来一瞧,来电显示一片空白连个虚拟号段都没有。 他划开接听:“喂?” “王亘爻是吧?天枢局后勤处。” 王亘爻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两寸:“您好,又出什么新状况了?” “那倒没有。针对你的初评数据,局里刚往你的登记邮箱发了一份《力量型异能者初期精细控制训练手册》。记得每天按时打卡练练别糊弄。” 那头公事公办地顿了顿,补了一句:“好好加油,努力生活。” 忙音嘟嘟响起,王亘爻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干坐了三秒。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四个字听起来特别像某种出院祝福。 他点开个人邮箱,收件箱置顶果然躺着一封未读邮件,连带附件的命名格式都极其体制内: 《体能强化类异能觉醒者日常微操控制训练指导大纲(V1.0初级版)》 王亘爻双击点开文档。 扉页是密密麻麻的免责与安全须知,翻到第二页才见着实操科目。 科目一:五指闭合持握生鸡蛋三分钟,蛋壳表面不得产生任何裂纹。科目二:单手抠开听装饮料拉环,铝制罐身形变幅度不得超过两毫米。科目三:空矿泉水瓶的定量按压凹陷控制。 再往下翻,教具清单从一次性纸杯、竹筷子、嫩豆腐一路升级到高脚水晶杯,简直把厨房日用品薅了个遍。 王亘爻盯着屏幕瞅了半天,心里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单臂二十五吨,国家认证A级重装坦克。 每日必修课:在家盘鸡蛋。 他认命地起身溜达到厨房,从冰箱门上摸出颗生鸡蛋搁进手心里。大纲里写得很玄乎:保持常人自然握持力度,切忌刻意悬空,亦不可发力过猛。 这话印在纸上轻巧。 等真上手了王亘爻才发觉,自己眼下最抓瞎的,恰恰就是找不着“普通人使劲”的那个刻度尺了。 他跟捧着颗手雷似地在厨房杵了三分钟,摊手一看,没碎。开局良好。 接着他又从冰箱里顺了听冰可乐出来,大拇指搭上拉环。 “啪。”拉环是下来了,连带着半截易拉罐顶盖一块儿被他撕了下来。 ……行吧,看来这门微操课确实没法逃课。 转天一大早,王亘爻已经换上了那身专门用来应付面试的衬衫西裤。 离出门赶公交还富余十来分钟。 他站在客厅中央,单手掂着老妈刚煮好的那颗早餐白水蛋。 手腕轻抖往上一抛,稳稳接住;再往上一抛,又稳稳落回掌心。 连蛋壳都没磕出一丝白印子。 苦练了一宿,他现在对掌心这一亩三分地的力道拿捏已经相当丝滑了。 王亘爻颇有些手痒难耐,顺手又把鸡蛋抛高了一截。 “王亘爻!”老妈的怒吼声冷不丁从厨房探出来,“别玩食物!” 王亘爻手腕猛地一哆嗦。 半空中的鸡蛋直坠下来,他本能地五指一拢,险之又险地在半空截住。 “知道了。”他老老实实应了一声,三两下剥掉蛋壳塞进嘴里,顺手抄起玄关柜上的简历夹。 该去会会今天的hR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