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半点余地都没留。
苏相气得胡须乱颤,当场老泪纵横:“皇上!老臣冤枉,小女更是冤枉啊!仅凭一个见钱眼开的贱婢口供,如何能断定当朝少夫人的罪?霍修谨分明是蓄意罗织罪名,借故毁老臣女儿的名节!小女自幼知书达理,如今被他当街像弃履一般扔回娘家,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这让她往后还怎么活啊!” 霍修谨侧过脸,冷冷地看着哭诉的老丞相。 “苏相口口声声说本将毁了苏姑娘的名声。”霍修谨语气平静的残忍,“敢问苏相,自小姐回府起,京中百姓可知晓贵千金谋害老夫人的半个字?本将可曾差人将她锁拿送去大牢?若真要论国法,谋害长辈当处极刑,本将念在两家旧日情分,未曾报官,未曾宣扬,连嫁妆都原封不动送还,已是给相府留足了最后的体面。” 苏相喉头一哽。 “再者。”霍修谨目光迎上帝王审视的视线,坦荡而决绝,“自成婚以来,臣从未踏足正院,未曾碰过苏姑娘一指,她归家之时,仍是完璧之身。臣没有害她,更未曾玷污她半点清白。” 这话让皇帝都愣了一瞬。 嫁入将军府数月,竟还是完璧? 苏相被这句话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与怒火交织在一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万万没想到,霍修谨竟然在御前把这种私密之事直白地掀了出来。 这固然洗清了苏惜月失节的嫌疑,却也等于把相府的脸面彻底扔在地上踩。 “好……好一个完璧之身!”苏相气极反笑,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霍修谨的鼻子破口大骂,“霍修谨,你少在这儿假仁假义!若非我女儿对你一往情深,老夫当年何至于在兵部处处替你周旋?没有老夫在户部替你核准粮饷,没有老夫在御前替你压下那些参你的折子,你焉有今日的镇北将军名号?” 苏相转向龙椅,扑通一声重重磕头,额角顿时渗出红印:“皇上!老臣为了朝廷兢兢业业二十年,为了提携这个后生,倾尽相府所有的人脉与资源!如今他羽翼丰满,手握重兵,便要过河拆桥,将老臣的女儿弃若敝屣!今日皇上若不能给老臣一个公道,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大曜的战神是如何逼死当朝宰辅的!” 满殿内侍吓得屏住呼吸,头垂得极低。 霍修谨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出寻死觅活的戏码,心头只觉讽刺。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权贵。 当年父亲困在雁门关断粮断药,苏相借机发财的时候,何曾想过公道? 祖母被害死时,苏惜月何曾想过公道? 唯有利益受损时,这些人嘴里才会吐出公道二字。 “够了。” 一声清脆的玉盏碰撞声打断了苏相的哭嚎。 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宇间尽是不耐。 皇帝向来看重霍修谨,西南三十万大军是帝国的铁壁,防的是外敌,稳的是社稷。 苏相这些年结党营私、手伸得太长,皇帝早就心生不满。 若非为了制衡,他绝不会容忍相府坐大到今日。 如今苏相竟敢在御前拿撞柱来要挟天子,简直狂悖到了极点。 “撞柱?”皇帝眼神极冷地扫过苏相,“苏爱卿是觉得朕昏聩,还是觉得这金銮殿是任由你撒泼的地方?” 苏相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修谨固然行事鲁莽,坏了规矩。”皇帝缓缓靠回龙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苏氏涉案,内宅生隙已成定局,既然修谨坚决不愿复合,强扭的瓜也不甜,再硬凑在一处,平白让天下人看笑话。” 苏相心底猛地一沉,听出了天子的偏袒。 “皇上……” “朕意已决。”皇帝抬手打断他,“休妻之说有伤两家体面,有违朝廷律法,传朕旨意,霍修谨与苏氏性情不合,特赐旨和离,户部与礼部即刻拟文,昭告四方,言明苏氏归家时仍为黄花之女,清白无瑕,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皇帝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霍修谨。解除了这荒唐的婚约,同时给苏相留了一层遮羞布,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苏相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牙关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和离,完璧。 听上去保全了相府的声誉,可谁不知道这是皇帝在护着霍修谨?堂堂丞相之女,被将军府退了婚,就算昭告天下是完璧之身,这辈子也彻底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往后高门大户,谁还会来求娶一个被霍家退回来的女人? “老臣……遵旨。”苏相明面不敢抗旨,实则心中已经暗自恨上。 霍修谨要为老夫人讨回公道,但皇上又念及着两朝元老的功劳,再加上相府只有一个独女,真杀了,恐怕影响甚大,这已经是折中办法了。 他缓缓直起身,深深看了霍修谨一眼。 霍修谨,你且得意着。 断我财路,毁我爱女,这笔账,老夫哪怕拼上这顶乌纱帽,也定要在短时间内让你血债血偿! 苏相再次叩首,随后颤巍巍地站起身,没再多看皇帝一眼,步履蹒跚却极快地退了出去。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霍家与苏家,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皇帝挥推了众人,殿内只剩下了他与霍修谨。 皇帝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看着霍修谨,语气沉了几分:“你今日满意了?” “苏相在朝中根基有多深,你不是不清楚,你当众撕破脸,不仅把苏家得罪死了,连带着六部里他的那些门生走狗,往后都会盯着你咬,西南的粮道、防务,你以为离得开朝廷的调度?” 霍修谨面色未改:“臣只要查清真相,边关将士的命是命,霍家家眷的命也是命。” “你啊,骨头太硬。”皇帝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可水至清则无鱼,往后朝堂上的风浪,你自个儿受着,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朕守稳西南大门的镇北将军,不是一个成日沉溺于内宅私怨的莽夫。” 帝王的耐心是有限的,容忍他这一次,不代表能由着他继续任性妄为。 “臣明白。”霍修谨抱拳行礼,眸底没有丝毫退缩。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霍修谨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