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闱开场。
贡院外挤满人。
提考篮的举子,送行的家人,卖笔墨的小贩。
墨香、油纸味、紧张味混在一起。
天还蒙蒙亮,号舍木门一扇扇开。
举子把考篮抱在怀里,像护命根子。
里头是干粮、炭火、笔墨,还有亲笔誊过的时文。
有人临进门还在默背,嘴唇翕动,眼神发直。
差役按名册唱号,声音沙哑。
举子攥着考牌,手心沁汗,嘴里应着“在”,腿肚子发紧。
《师说》就在这时传进举子堆。
崇仁坊、永崇坊,客栈住满各地读书人。
二十出头,第一次来长安。
眼里有功名,也有不安。
四个人一间房,共用一张木桌,轮流研墨。
钱袋不厚,心气不低。
夜里油灯点到三更。
有人趴桌打盹,手里还攥着书。
隔壁背书声拖长腔,念一句顿一句。
谁也不嫌吵。
他们读《师说》,和朝堂上那些人读,不一样。
御史读,想自己利益损没损。
举子读,想自己这些年多难。
同一篇文章,落在不同人手里,滋味完全不同。
那些独自摸黑的夜。
想拜师吃闭门羹的屈辱。
被人笑“寒门也配谈学问”的愤怒。
没人教,没人问,错一步也没人拉一把。
最先拿到抄本的,是吴兴举子沈亚之。
他住“安寓”逆旅,客栈不大,多是江南举子。
那天傍晚,他从西市买纸墨回来,刚进大堂,就听人吵。
“《师说》说‘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怎么妄议朝政了?”
一个青布襕衫年轻举子满脸通红。
“从头到尾谈求学拜师,哪句涉朝政?”
“你看这里。”
一个留短髭的举子点纸。
“‘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不是说朝官要么自卑要么谄媚?御史读了不对号入座才怪。”
“放屁!”
一个河东口音壮汉一掌拍桌,茶盏跳起来。
“人家说耻于从师的人心态不对。拜地位低的嫌丢脸,拜地位高的怕巴结。这是实话,怎么成讥讽?”
留短髭的被呛得噎住。
旁边有人和稀泥:“吵什么,传都传了,还能把字抠回去?”
也有人低声嘀咕:“听说朝堂上祭酒都拍桌子了,这文章,怕是要惹祸。”
要吵起来。
沈亚之挤进去,从河东举子手里接过抄本。
粗糙麻纸,工整拘谨的楷书。
连夜赶抄,末尾墨迹洇散。
他凑近油灯,从头读到尾。
读完,半天没说话。
大堂嘈杂,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读到一半,指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油灯的影在他脸上晃,一明一灭。
大堂里人都看他。
有人以为他要站哪一边,等下文。
沈亚之只是把纸又翻到开头,指尖停在“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一行,来回摩挲,像在认一个熟人。
他没见过韩愈,只知道这人替他说了想说不敢说的话。
沈亚之把抄本轻轻放桌上,转身走向楼梯。
众人以为他生气。
他到楼梯口停住,背对大家,声音有点哑。
“诸位,这篇文章,说的是良心话。想骂,先读三遍再骂。”
上楼,关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没点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地上淡淡一层白。
他坐在床沿,手肘支在膝上,一动不动。
楼下还在吵。
隔了一层楼板,变得模糊。
有人拍桌子,有人笑,有人把那句“官盛则近谀”念得抑扬顿挫。
他谁也没理。
他想起少时在吴兴,想拜老贡生陆先生学古文。
陆先生是天宝年间贡士,文章好,没门路,一辈子没入仕。
晚年归乡,开私塾教蒙童。
沈亚之跑三趟。
第一趟带束修,红纸包得板正。
不收,说“老夫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