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国子监祭酒孔戣把韩愈叫进公廨。
公廨在正堂后身,独立小院,两株老槐。
枝干光秃,风一吹,影子在窗纸上乱晃,像有人在外头来回踱步。
院里青砖缝里还积着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声,又没了声息。
孔戣案上堆着半人文牍。
墙上挂“明德新民”匾,字端严,和人一样。
这位老祭酒须发斑白,持重方正。
在国子监大半辈子,不掺和党争,只教书。
平日对韩愈有几分赏识。
他曾对郑监丞说:“此子器识深远,非久困场屋者。”
可也总嫌韩愈锋芒太露。
今天,孔戣脸色格外沉。
眉心竖纹深了几分。
案上摆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太学博士刘从政联名十余人上的弹章。
就是去年在朱雀大街拦韩愈、说他“误人子弟”的老者。
弹章写:韩愈“以师道自居,蛊惑生徒,妄议朝章”。
第二份,吏部考功司公文。
措辞客气,暗里敲打。
连用三个“查”字,问四门博士教职考核、生徒人数、教学内容、成效。
第三份,御史台行文。
要求国子监“严查妄议朝政、轻躁浮言等情事”。
落款盖御史台大印,朱红刺眼。
印泥还未干透,韩愈指尖蹭上一点朱红。
三份文书,像三把刀,一把比一把快。
韩愈一份份看完,神色平静。
放回案上,不疾不徐。
孔戣看他。
老祭酒见过太多人面对弹章,或慌,或怒。
韩愈这样沉,反倒意外。
“退之。”
孔戣叹气。
“你的学问,老夫知道。为人,也大致了解。《师说》,老夫读了,写得好。可你捅了马蜂窝。”
韩愈没接话。
“知道多少人背后骂你?”
孔戣手指敲了敲案沿。
“轻的说你哗众取宠,放着正经经书不讲,整天‘文以明道’‘务去陈言’,博出位。重的说你借师道结党,收那么多弟子,把四门学当私塾。”
孔戣顿了顿,声音压低:“昨日韦执谊府上宴客,酒过三巡,有人把《师说》抄本拍在桌上,拍得酒盏乱跳。那人问:‘韩愈这是在骂谁?’满桌没人接话。韦执谊只笑,说了一句——‘骂该骂的人。’席上有人跟着笑,有人低头饮酒。”
韩愈眼神微冷。
“你听听,这话是夸你?”
孔戣盯着他。
“韦执谊是吏部考功郎中,正五品。这名字在京城士林如雷贯耳——考功司掌官员考绩,谁升谁降,他一支笔说了算。他一笑,底下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御史台已经有人准备弹章。”
“弹我什么?”
“妄议朝政。”
孔戣手指点文书。
“‘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他们说影射朝臣结党、排斥异己。‘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说你讥讽朝廷用人论资排辈,讥讽门荫子弟,讥讽选官只看官阶不问学问。”
韩愈默然片刻,笑了。
笑里有苦。
他料到来得猛,没料到这么快。
笑里也有坦然。
他从弹章里读出对方怕什么。
怕的不是文章。
怕的是文章里那股劲:不再拿门第、官阶、出身量人,拿“道”量人。
这股劲在士林扎根,靠门荫混日子的就坐不住了。
“祭酒,这两句不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