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宾客散尽。
马燧送到府门,拍了拍韩愈的肩。没说话,回内院歇息。
武将话少。那一拍的分量,韩愈懂。
他独自走回西跨院。
月色好。清辉洒在庭中残雪上,冷白。
他踏上走了三年的石径,每一步都实。
脚底踩过的地方,三年前还是荒土,如今已踩出窄窄一条硬路。路旁那几棵他亲手浇过的槐树苗,枝干已有手臂粗,夜影里挑着稀薄的芽。
推开书房门,墨香扑面。
点油灯,挑亮灯芯。端砚、紫毫、堆满批注的典籍,都在灯下等他。
像过去三年的每个夜晚。
他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坐下去。椅面吱呀一声,熟悉的声响。
闭眼。
耳边还有欢呼声、杯盏声、李观那句“一言为定”。
酒桌上李观举杯时袖口沾了酒渍,他也不在意,拍着韩愈肩膀说“退之,你策问里那句‘犹持寸筵以撞洪钟’,我读了三遍”。
旁边有人凑过来问策问写了什么,李观刚要开口,韩愈拦住。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
他没让自己泡在喜里太久。
从书案深处,取出青布包着的澄泥砚。
布是寡嫂当年缝包袱剩下的那块青布。包袱皮已磨得发白,这块裁下来包砚,针脚细密,四角对折,裹得方方正正。
他一层层打开。
砚台入手温润。边缘被岁月和手指磨出包浆。
父亲韩仲卿用过。长兄韩会临终前亲手递给他。
砚堂上有道细裂纹。从韶州扶柩北归时,在泥泞山路上磕的。
那年他十一岁。寡嫂郑氏带着他和老成,推灵柩翻五岭。暴雨冲毁官道。他摔了一跤,砚从怀里跌出,撞在岩石上。
裂了。没碎。
他手指抚过砚身,划过裂纹,划过包浆的纹理。
裂纹摸上去比砚面粗,像一道结痂的疤。
父亲在这砚上研过墨,写《曹成王碑》刚正的字句。长兄在这砚上研过墨,写韶州官署整顿吏治、减免赋税的文书。
现在轮到他。
他沉默很久。
烛火摇,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隔壁院里传来马畅的笑声,大约是跟丫鬟说今日放榜的事。笑到一半被谁喝住,声音矮下去,变成窃窃的嘀咕。
然后研墨,铺纸。
新墨在砚堂转开。墨香混着澄泥砚的土气,散在书房。
他研得慢,一圈一圈,手腕不紧不松。砚台很稳,即使有那道裂纹,底还是平的。
父亲当年挑这方砚,想必也摸过它的底。
提笔。落笔。沙沙声在深夜里清楚。
“嫂夫人尊前:愈自贞元二年别后,蹉跎六载,屡试不第,几陷绝境。其间困厄,不敢尽述,恐嫂夫人悬望……”
写到这儿,他停住。
笔尖悬着。墨在锋上凝成小珠。
六年了。
六年前,宣城北门外长亭。他撩起洗白的衣摆,对寡嫂深深一揖。
“学不成名誓不东归。”
那时十九岁。满心憧憬,满心笃定。
寡嫂站在长亭柱子旁,没哭,只把包袱往他怀里又掖了掖,说“路上别省,该吃就吃”。
他走出半里地回头,寡嫂还站在那里,手搭凉棚望着。风把她的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
如今二十五。少年成青年。
憧憬被现实打磨。可没磨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比六年前粗了一圈,虎口有茧,中指第一关节微微鼓着,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他继续写:
“幸蒙天地垂怜,得遇北平王马公收留教诲,三年于兹,衣食无忧,典籍充栋,得以沉潜蓄力。更赖主司陆相公明察,于今岁春闱,忝登进士第,名在第十二。此皆先父遗德、长兄遗志、嫂夫人鞠育深恩所庇佑也……”
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