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缓了好一阵。
他吸了几口气,用袖角擦脸,整衣冠。
然后重新看榜。
往下看。
第十三名——冯宿。婺州人,以古文见长,文风质朴。韩愈在文会见过他的文章,有印象。
第十四名——崔群。清河崔氏子弟,家学深,器识远。年岁和韩愈差不多。王府文宴上见过一面,谈吐有见识。
第十五名——王涯。太原王氏,擅诗赋。
第十六名——李绛。赵郡李氏,熟经史。
第二十名——庾承宣。颍川庾氏之后,文章清丽。
第二十三名——许季同。河南许氏,策问有见地。
韩愈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二十三名新科进士。每个名字都细看。
有认识的,有闻名已久的,有素未谋面的。
可都不是庸才。
李观、欧阳詹、崔群、冯宿,在士林早有声名。文章气节,时人称赞。
这一榜,聚了不少人物。
他想起近来士林里的话。
陆贽主考,一反前几届只看诗赋声律的旧例,改以器识策问定去取。取的多是实学之士。
同年之间,才俊扎堆。
放榜当天,就有人把这科叫“龙虎榜”。
龙,文采气吞万里。虎,刚健虎虎生风。
韩愈闭了闭眼。
自己竟挤进去了。
胸口的滋味说不清。
不是单纯高兴,也不是单纯骄傲。
是终于被认可的松快,是跟一群才俊站在一起的自豪,还有对陆贽的感激。
陆贽没见他。可陆贽用那把尺子,把他这种不善钻营、不精声律、只想拿实学明道的寒士,量了出来。
回王府的路上,马车穿过欢腾街市。
不断有人从车窗边道贺。有人认出他,高声喊“恭喜韩进士”。有人只是看热闹,也跟着起哄。
酒肆茶楼里议论新科进士。
说得最多的是“龙虎榜”和陆贽取士公允。
一个老儒生在茶楼拍案:“贞元八年这一榜,二十三人里必有出将入相者!陆相公慧眼如炬,为朝廷拔了真才!”
韩愈坐在车中,手抚车帘。
缝隙里看街景。延康坊、怀远坊、光德坊,一一掠过。
每处都有他四年的足迹。
狂喜慢慢沉下去。
喜还是喜。多年重负卸了,浑身轻。
可喜底下,有别的东西长出来。
是走到头的慨然。这四年,每一步都踩刀刃。每次跌倒都摔得鼻青脸肿。可他走过来了。
是遇明主的知遇感。陆贽没见他,却从文章里看见了他。这份恩,他记。
是同榜英才云集的振奋。李观、欧阳詹、崔群、冯宿,这些名字不再是对手,是同年,是将来能并肩论道的同道。
还有对仕途的期待和警惕。
进士及第只是第一步。吏部铨选在前头。授什么官,任何职,未知。
官场比科场更复杂。
可他不怕了。
破祠里冻过,饿过。病榻上挣扎过。贡院外绝望过。还有什么好怕?
王府中门大开。
两扇朱漆门全开。这礼节少见,只有迎圣旨或贵客才这样。
门前石狮在午后阳光里格外威武。
马燧亲迎到阶前。
这位北平郡王今日换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戴幞头。比戎装多了文气。
那双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眼,此刻温和。
他站那里,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