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从贡院高台传来。
两面大鼓同时擂。声震屋瓦。长号呜咽,铜锣铿锵。
贡院朱漆中门缓缓开启。门轴闷响,像巨兽张口。
人群往前涌。浪一样拍过去。
有人鞋被踩掉,有人幞头挤歪。没人顾得上。
一个矮个举子被人流架着往前走了七八步,脚不沾地,嘴里直喊“我的考篮我的考篮”。
后头一个胖子挤得满脸通红,帽子歪到耳朵上,也顾不上扶。
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贡院大门。
所有眼睛都盯住门缝。
礼部官员穿绯袍,在兵丁护卫下出来。当先一人手捧黄榜。黄榜系红绸,晨光一照,金光耀眼。
后面两名副手。再后面,两队持戟禁军,甲片哗啦哗啦响。
官员在台阶站定,展开黄榜。
榜纸长,从台阶垂到地面。晨风一吹,轻轻颤。榜上字迹工整,朱笔圈点,墨色沉着。
离得近的人拼命踮脚看。头几行被前面的人挡着,后头便喊:“别挤别挤,看不清了!”
前排的人也不让,脖子伸得老长。
胥吏高声唱名。那调子拖得长,穿过人声。
韩愈听过三次。每次像钝刀割心。
这一次,不知是刀,还是钥匙。
“第一名,状元——贾棱!”
欢呼炸开。贾府仆役扯着嗓子喊,脸涨通红。有人翻身上马,往贾府飞奔。鞭炮噼里啪啦,红纸屑漫天飞。
旁边一个瘦小举子踮脚看了半天,没听见自己名字,脸一灰,从人群里退出来,蹲到墙根底下不吭声了。
韩愈闭了闭眼。
贾棱。河北士子,诗赋见长。
“第二名,榜眼——陈羽!”
又是一阵欢呼。陈羽,江南名士,文章清丽,早有文名。有认得他的,在人群里拍掌叫好。
“第三名,探花——欧阳詹!”
韩愈心里一动。
欧阳詹。泉州人,出身寒微。某次雅集见过一面。三十来岁,面容沉稳,说话有厚重气。
据说自幼家贫,母亲织布供他读书。
韩愈想起那日雅集散后,欧阳詹独自在廊下啃一块冷饼。有人过来搭话,他把饼往袖里一收,站起来规规矩矩作答,不卑不亢。
唱名继续。一个名字,一阵欢呼或叹息。
有人跳起来,有人瘫坐,有人抱头哭,有人转身走。
一个中年举子听到自己名字,愣了半天,忽然蹲下来拿袖子擦脸。旁边人拉他起来,他嘴里反复念叨“中了中了”,像还在梦里。
韩愈凝神听。手指扣紧栏杆。
木栏在掌心压出深痕。手心出汗,凉,黏。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不是他。
第七名。第八名。第九名。第十名。
还不是。
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像有东西撞。
他强迫自己站稳。深呼吸。肩膀放松。
不中也没关系。你尽了全力。你把真话留在试卷上。落第三次都没放弃,不差这一回。
“第十一名——李观!”
韩愈心里一亮。
李观。陇西成纪人,字元宾。以古文见长,文风雄健,有秦汉气。在京中士林有名。
此人刚直,不阿权贵。韩愈在王府幕僚口中听过他名字,说此人写文章“不肯作软语”。
他登第了。
韩愈紧张里透出一点欣慰。这一榜,不全是会钻营的人。
“第十二名——”
胥吏声音拖长。一个字一个字,拉得老远。
韩愈呼吸停住。
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马畅抓住他袖口,攥得紧。马汇往前探身,嘴唇抿住。
隔壁桌那几个争论的举子也不吵了,齐刷刷探头往窗外看。
“——韩愈!”
时间像停了一下。
喧哗退远。风声也远了。只剩心跳,充满胸口。
“韩愈”两个字,从胥吏口里出来,越过人头,穿过窗棂,撞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