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放榜的日子,难熬。
表面上一切照旧。
早起,和马汇、马畅读书。午后,自己研习典籍。晚间,偶尔旁听马燧和幕僚议事。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读书时走神,研墨时发呆。夜里躺下翻来覆去,脑子里把策问答卷翻来覆去地过。哪一句写重了,哪一处引证不够,越想越清醒。
索性披衣坐起来,就着窗外雪光把草稿又默了一遍。
第二天马畅见他眼下发青,笑他“先生夜里捉鬼去了”。他也不辩,只摆摆手。
马燧常召他议事。有时在书房,有时在演武场旁偏厅,有时园中散步随口就问。
问边镇情势。问财政收支。问江淮漕运。问陇右战守。
像考他,又像教他。
韩愈按平日所见所闻答。
谈河朔藩镇,他说恩威并施,分化瓦解,不能一味用兵,也不能一味姑息。
谈江淮漕运,他说疏浚河道,整顿吏治,优恤丁夫,三管齐下。
谈陇右边备,他说恢复屯田,精选将帅,整饬军纪。
有些想法太理想,有些对策没算到盘根错节的利益。可条理清楚,引证翔实,话里有实东西。
马燧捻须,不急着评。偶尔点一句。
有一回在书房,听韩愈说完漕运,马燧放下茶盏。
“你这个‘优恤丁夫’说得不错。可只说了赏,没说罚。”
韩愈抬头。
马燧道:“漕运之弊,积重难返。纤夫口粮被克扣,你以为朝廷不知道?朝中不知道?都知道。为什么改不了?因为克扣口粮的人,上上下下都分了肥。”
他手指敲桌,笃笃响。
“你要动他们饭碗,就要有刀子。不是杀人的刀子,是制度上的刀子。赏罚分明,奖惩到人。谁克扣,就摘谁乌纱帽。摘上几个,风气自然好。”
韩愈半晌没说话。
这些具体、务实的考量,书里学不到。
他想起在汴河岸边见过纤夫拉粮船,赤脚踩冰碴子,脚背裂口子。船头站着的押官裹着厚裘还嫌风大。
那些押官克扣的口粮去了哪里,他从前没细想过。
马燧看他一眼,又添一句:“写文章可以只说理,做政事得先算人。理是直的,人是弯的。你得知道弯在哪儿,才能把理掰直。”
韩愈把这话记在心里。
下一次再议,论述里多了几分可操作的法子。
三月朔日,杏花开。
北平王府后园的杏花,是马燧夫人年轻时亲手栽的。二十多年了。
花开时粉白如云,远远看去像一匹锦缎铺在枝头。花瓣薄,风一吹,簌簌颤。落几片在青石板上,落几片在鱼池水面,锦鲤争着啄。
马燧夫人一早让丫鬟剪了几枝插瓶,送了书房一瓶,送了韩愈屋里一瓶。
韩愈对着瓶里杏花坐了半天,一个字没写进去。
放榜的日子,到了。
王府早早派了得力管家和几名健仆,去贡院外候榜。周管家亲自带队。
临行前,马燧把他叫到跟前,叮嘱几句。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周管家回来时,眼眶是红的。
马汇、马畅也坐不住。
马汇十七岁,人高马大,校场上能开弓射箭、马上挥刀,这天却像小孩,在院里团团转。一会儿去门口张望,一会儿回来问:“有消息没有?”
马畅十五岁,性子沉些,可眼里的兴奋也藏不住。
兄弟俩非要亲往观榜。马燧破例允了,只让他们多带护卫,别挤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