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问试卷发下来。
韩愈展开。朱丝栏,端正楷书。
题目只有一行:
“问:当今贡举之得失与贤才壅滞之由。”
他心头一震。
让举子评科举。让考生做考官。
韩愈握着试卷,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血热了。
这题,像给他这种人出的。
破祠里饿着肚子时,他问过:寒门子弟有真才实学,为什么难登龙门?
昏黄油灯下批试卷抄本时,他问过:诗赋声病,凭什么定人终身?
延康坊被赶出门时,他问过:这座城的门,到底给谁开?
今天朝廷把题摆到面前。
让他答。
韩愈闭眼,吸了几口气。
不能乱。策问不是骂街。要有理,有据,一层一层推。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两手搓了搓脸,掌心还有墨味。
号舍外有风钻进来,吹得试卷边角微微翻卷。他拿镇纸压住。
他在草稿纸上列大纲。
第一段,总论贡举重要,今日有弊。第二段,剖弊端和根子。第三段,提改革。第四段,写改革后的局面。
列完,觉得骨架够了,又添了两行小字提醒自己:引证要实,语气要稳,别把话说绝。
重新濡墨。
开篇破题:
“臣闻国家之患,莫大于士不得其路,贤不肖混淆。士不得其路,则虽有忧国之心、济时之术,亦无由自达于朝廷;贤不肖混淆,则奸邪竞进、忠良退隐,国之空虚可立而待也。”
两句对仗,不花哨。把“贡举得失”和“贤才壅滞”扣在一起。
写完,他低声念了一遍,觉得“立而待也”四字太重,想改轻些。转念又止住——这弊病本就重,轻描淡写反倒不诚。
接着剖第一弊。
“进士之科,本以取实学也,然沿习既久,流弊滋生。主司以诗赋声病为去取之要,举子遂专攻声律对偶之末技。于是雕虫之辈竞进,栋梁之材沉埋。”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夫诗赋者,艺之末也;声病者,技之微也。以末技取士,犹以容貌选将,虽玉面锦袍,何益于攻城野战?”
诗赋写得漂亮,未必能治国。长得好看,未必能打仗。
写到“攻城野战”,他想起马燧议边事时摊开的地图,想起那些因将帅无能而失守的关隘。笔尖重重一顿。
第二弊,他笔锋直刺行卷请托。
“且也,行卷之风云涌,请托之门洞开。权贵子弟,借父兄余荫,驰骋主司之门;豪门姻戚,凭金帛厚赂,游走关节之路。”
写到这儿,他手上用力,笔锋几乎划破纸。
“而怀瑾握瑜之士,家无显亲,门无达宦,虽有颜闵之德、管乐之才,亦难自达于主司。此非士之过也,乃取士之制有以致之也。”
他想起亲仁坊那扇关上的朱门。门房胖脸上的油光,那句“主人不见客”像赶苍蝇。
想起当铺柜台后朝奉的眼,把他父兄留下的砚台翻过来看底款,嘴角一撇。
想起逆旅店主把他行李扔出门,包袱散在泥地里,几件旧衫沾了马粪。
这些记忆,全压到笔底下。
他写得慢,一字一字往纸上摁,像用刀刻。
第三弊,写考试内容。
“又进士之试,重诗赋而轻策问。诗赋乃艺文之末,虽可观才情,难验实学;策问乃政事之端,可以察器识,可以明干略。”
“今也,取士者反以诗赋定甲乙,以声病决去留,而于策问则视同具文。此所谓试之以雕篆之技,责之以廊庙之器,犹持寸筵以撞洪钟,其不能鸣也必矣!”
拿小竹枝撞大钟。撞不响,怪谁?
他写完这句,自己先点了点头。
这话刻薄,但不过分。科场里那些靠声律爬上来的,真放到州县任上,连一桩田产纠纷都断不明白。
写到这儿,他停笔通读。
批评够狠。可策问不能只骂。还得给法子。
他往下写:
“臣愚,窃以谓当先观其德行,次考其经术,次试以政事问答,末乃程其诗赋。”
德行第一。经术第二。政事问答第三。诗赋放最后。
他又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