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赋题发下来。
韩愈目光停在题目上。
《风动万年枝》。限七言八韵,押“支”部。
这题巧。
“万年枝”不是真能活万年。说的是冬青,又名女贞。经冬不凋,四季常青,所以沾了祥瑞气。朝廷基业永固、国祚绵长,都往这上头靠。
翰林院那帮人出题,年年离不开这类祥瑞名目。既合上意,又考举子状物寄意的功夫。
韩愈在王府文宴上听人议论过,说这类题最见分寸:颂过头了,近谄;颂不足,又显得不识抬举。
分寸拿捏,全在字缝里。
应制诗。要状物,要工巧。要写风怎么动,枝怎么摇。还要寄托得体,把颂祝放进诗里,不卑不亢。
写俗了,就是“瑶池”“金阙”“玉液琼浆”一堆好话。前几科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卷子,辞藻堆得密不透风,读完却记不住一句。
主司看多了也腻,只是不便明说。
韩愈不想要那个。
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出去年深冬,王府后园那丛冬青。
雪后清晨,他早起散步。假山旁几株冬青,半人高,枝叶密。夜里大雪覆上去,枝条压得弯弯的,像披白斗篷的老者。
他走近时,一阵风掠过园子。
覆雪枝条动了。
积雪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闪碎银光。雪落尽,底下露出苍翠本色。叶子墨绿,厚实,有光。边缘一圈细锯齿,挂着几滴融雪水。
冬青没折。
风里晃了晃,又挺住。
像倔老头,腰弯了,脊梁没断。
就是它。
韩愈睁眼,濡墨,在草稿纸上写首联:
“禁苑春晖早,芳枝此日奇。”
“禁苑”点地方,“春晖”点时令,“芳枝”扣题。起得稳。
他看了看,觉得“早”字稍平,想换“暖”字,又觉“暖”太软,压不住后头的风雪,仍留“早”字。
第二联,笔锋一转:
“迎风茎自舞,带雪叶犹垂。”
风吹,枝条起舞。雪压,叶片暂垂。
舞,不折。垂,不改本色。
风与雪是外头的考验,舞与垂是应对。
他落笔时想起那日雪水顺着叶尖滴进领口,冰凉一线,人一激灵,反倒清醒了。
他特意把“舞”字写得舒展,把“垂”字收得沉着。一放一收,纸上便有了动静。
第三联继续写形,也写质:
“袅袅常盈手,青青不改时。”
“袅袅”写枝条柔韧,“盈手”写枝叶密。“青青”赞它经冬不凋。
柔韧里有刚,常青不随时变。
写到“不改时”,他笔尖缓了缓。
四载困学,三度折戟,变的是年岁,没变的是这点心气。
他把“常盈手”三字又吟了一遍,想起那日伸手拨开枝条,雪落了一袖子。掌心触到叶子,厚墩墩的,凉而韧。
第四联拓开:
“影随灵籁转,心共岁寒知。”
“灵籁”是风声。“岁寒”出自《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