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长安坊巷里已飘出炊烟。春饼摊子支在街角,鏊子烧得发青。面饼一贴,滋啦一声,麦香混着葱油味散开。
老人说今日要“引龙回”,吃了春饼,一年顺遂。
可贞元八年这一天,数千举子只盯一个地方——礼部贡院。
朱漆大门,再次洞开。
门前早已排起长队。举子们裹着厚薄不一的袍子,有的袖口磨亮,有的靴底沾泥。有人捧着书册最后默念,有人仰头看天,有人一遍遍摸考篮里的笔墨。
一个老举子蹲在墙根,拿手指在地上划字。划完又用袖子抹掉,再划。
旁边年轻些的想笑,嘴角刚动,又咽回去。
胥吏按名册唱名,声音干硬,一声接一声,像敲木鱼。被点到的人从队伍里挤出来,考篮撞着旁人的胳膊,连声道歉也顾不上。
韩愈提着考篮,走进棘闱。
他走得不快。呼吸匀,目光平。
四载磨砺,三度折戟。第一次惶恐,第二次拼命,第三次孤注一掷。到了这一回,他心里反倒沉下来。
不是麻木。是能做的都做了,剩下交给天意。
甬道很长,两边高墙夹峙。墙上荆棘密布,棘刺在晨光里泛青黑冷光。风从墙头穿过,细刺轻响,像无数小针在磨。
脚下青砖被历年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旧年碎纸,辨不出字迹。墙根处积着薄雪,雪上有人踩过的黑印,深浅不一。
头顶天空被高墙切成一条窄带,灰白灰白的。几只寒鸦掠过,叫了两声便远了。
身后人声鼎沸。
有人小声背经,声音发颤;有人故作轻松说笑,笑声僵硬;有人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个中年举子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被后面人一推,才醒过神,慌忙低头跟上去。
又有一个穿褐衫的矮个举子,边走边拍自己脸颊,拍得啪啪响,嘴里念叨:“醒着,醒着。”
旁人侧目,他也不管。
韩愈不听,不看。跟着人流往前走。
号舍到了。
“玄字三百一十六号。”
贡院中段偏西。比去年的“地字七百四十二号”离核心近了不少。
号舍还是方寸地。三面砖墙,一面敞开。桌凳固定在地上。墙皮剥落处露出旧砖,砖缝里渗着潮气。
桌角有前人刻下的小字,歪歪扭扭,像一句没写完的诗。韩愈凑近看了一眼,刻的是“十年”两个字,底下划痕模糊,续不上了。
他伸手抹了抹桌面,掌心一层细灰。
他把考篮放桌角,取出笔墨砚台。
湖州紫毫搁在青瓷笔山上。徽州松烟墨放砚台左边。新砚注水,慢慢研。墨香在狭小号舍里散开,熟悉,安神。
他又取出马燧夫人备的点心,放考篮最上层。油纸打开,有微微酥脆声。麦香混着枣泥甜香。参片锦囊搁桌角。
这些小事,前三次考试没有。
点心香,新砚亮,笔杆温润。它们像在告诉他:这一次,不一样。
邻舍是个年轻举子,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穿一件崭新襕袍,袖口紧,下摆长,像临时置办的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