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雪后初晴。
坊街积雪扫到道旁,堆成齐腰高的雪垛。屋顶白得晃眼,屋檐下冰凌像倒悬的剑。日头一照,亮得人不敢久看。
偶有冰凌断裂,啪地砸在阶前,碎成几截。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
街面上行人不多。骑驴的举子裹着厚裘匆匆而过,驴蹄踩在残雪上,闷闷的噗噗声。
陆府在永宁坊,离皇城不远。
门庭不豪。没有门前列戟,没有朱漆大门,没有石狮镇守。青砖灰瓦,门楣悬一块素匾,上书“陆宅”二字。
字清瘦端正,据说是陆贽亲笔。
门前一对石鼓,云纹风化了,长着青苔。阶前雪扫得干净,连一片残叶都没有。西侧有角门,供幕僚宾客出入。门边立着个不起眼的小厮,见人来只微微侧身让路。
韩愈在门前整衣冠。
今日穿马燧夫人让裁缝新制的靛蓝襕袍,外罩石青半臂,腰系素色革带,头戴黑幞头。不是锦衣华服,却是他入长安以来最体面的一身。
袖口针脚细密,领缘压得平整,连靴面都拿湿布擦过两遍。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行卷。青布包硬硬的一束,贴着腕骨,像一块温热的砖。
他吸了口气,叩门环。
应门的是五十来岁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深青短褐,脚蹬布履。
和六年前亲仁坊那个胖门房不一样。那个满面红光,眼斜到天上。这个老者接过名帖,看见“北平郡王马燧”几个字,神色一肃。
他没把东西丢给小厮,双手捧着,微微躬身。
“韩郎君稍候。”
韩愈被引进偏厅。
偏厅不大,窗明几净。四壁书架直抵承尘,经史子集摆得整齐。黄花梨书架木色温润,边角磨出包浆。有些书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清秀。
空气里有墨香,有旧纸味,还有一点芸香草味,防虫用的。
窗下一张矮几,摆着白瓷茶盏,茶盖半掩,热气细细一线。窗外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花已落尽,只剩铁黑的枝梢挑着残雪。
韩愈坐在下首木椅上,背挺直。不东张西望。
壁上悬一幅陆贽手书《谏苑》摘句,裱成横幅。行楷,笔力遒劲,法度森严。
写的是:“求才贵广,考课贵精。”
韩愈盯着看了很久。
求才贵广,所以陆贽不拘一格提拔寒士,不以门第论英雄;考课贵精,所以反复考核,层层筛选,不遗寸长。
这八个字,既是座右铭,也是陆贽用人的尺子。
他默念两遍,把目光收回来。
等了约两刻钟,一位青衣文士从内堂出来。
四十来岁,面容清秀,留一绺山羊胡。青色襕衫,墨色革带。自称姓张,是陆府记室参军,代陆贽接见来客。
张记室态度温和,却不失矜持。他把韩愈上下打量一番,拱手。
“相公政务繁剧,今日又是中书省议政之期,不及亲见韩君。”
韩愈心下一沉。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张记室接着道:“然相公已披阅韩君行卷。览毕,甚觉宏博有识,非寻常举子可比。”
韩愈抬眼。
张记室斟酌了一下措辞:“相公嘱某转告韩君:文章之道,在诚而已。真诚所至,金石为开。科场在即,望勿负平生所学。”
他顿了顿,又说:“相公还说,昔年他也曾困于场屋,深知此中甘苦。愿韩君勿以一时得失为念,持志养气,以待其时。”
语气平淡。字字有分量。
韩愈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膝。直起身时,眼眶有些湿。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