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秋,长安闹疫病。
先是坊间有人发热头痛,后来消息越来越多。东市商贾病倒,平康坊歌伎咳血死了,永崇坊国子监几个太学生被抬回乡。
西市店铺关了大半,街上人少。偶尔有人走过,用布蒙口鼻,脚步匆匆。空气里全是烧艾草的焦糊味,家家户户熏烟驱瘴,满城飘白烟。
到了晚上,坊门关得比往常早。更鼓敲过三遍,街上就没人了。只有野狗在巷子里翻垃圾,眼睛绿莹莹的。
韩愈也染上了。
起初浑身酸软,他以为饿的,没在意。扛了两天,实在扛不住,去大云经寺外排队。
悟明小沙弥见他脸色不对,摸了摸额头,吓了一跳:“施主,你烧得厉害。”
舀了碗稠粥,又塞了两块姜。韩愈吃了,回祠堂躺着。
当天晚上就起不来了。
某天傍晚忽然发冷,冷得骨头颤。把所有衣服裹上,还抖。牙磕得咯咯响。外头是夏天,他像掉进三九天。
接着烧起来。额头滚烫,一摸缩手。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跳。咳得撕心裂肺,喉咙呼噜响,痰里带血丝。
躺在祠堂阴冷角落,破深衣裹身,几捆烂蒲草压着。高烧里,人昏昏沉沉。
他看见长兄韩会。
韶州病榻上,蜡黄的脸,深陷的眼,高耸的颧骨。跟他铜镜里一个样。
韩会那年三十八岁,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愈儿,韩家就靠你了。”
他那时候十岁,不懂什么叫“靠你了”。
现在他懂了。
他想叫长兄,叫不出声。
长兄看他,摇头。那意思他懂:不能倒。韩氏风骨不能断。
他又听见父亲韩仲卿咳嗽。闷闷的,带湿啰音。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父亲当年咳血而死。他也要走这条路?
死亡贴到眼前。不是书里的词。是冷空气。是这具正被病啃的身体。
他害怕。
不是怕死。流离颠沛、生离死别,他见太多。
他怕死得没意义。像野狗冻死路边,没人知道,没人记得。父兄的嘱托,自己立的誓,全成空。
恍惚里他又想起宣城。嫂嫂在院里浆洗衣裳,手泡得发白起皱。老成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饼,啃得满脸渣。他坐在老槐树下背书,背着背着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嫂嫂的旧袄。
那件旧袄补了七八块补丁,洗得发白,可暖和。
他还想起韩弇带他去城外跑马。韩弇骑一匹黑马,他骑一匹小灰驴。韩弇在前面喊:“追上来!追上来给你买糖!”他拿柳条抽驴屁股,驴不跑,低头啃草。韩弇勒马回头,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人都没了。
他不能也没了。
用最后力气往门边爬。
几步路,爬很久。膝盖挪一下,停下来喘。手撑地,指节蹭着土,一寸一寸。膝盖磨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顾不得。
到门口,伸手舀破瓦罐里的雨水。
水面上浮着枯叶、虫豸。大口灌。又浑又涩,带着土腥味。凉得扎喉咙。呛了几口,接着喝。
从墙角拽下几片野草叶。
前几日还能走时,在后院荒草里胡乱扯的。有锯齿的。有椭圆的。有茎上带毛刺的。分不清药还是毒。顾不上了。
塞进嘴,嚼烂。
苦汁顺舌根淌。喉头抗拒。硬咽。
一口。两口。
满嘴青草的生涩气和土腥味。嚼到第三口,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捂着嘴,硬压下去。
他想起嫂嫂说过,老家河阳有一种草,叶子像手掌,开小白花,能退烧。他扯的那几片里,有一片叶子像手掌。有没有小白花,记不清了。
管它呢。
又想起小时候发烧,嫂嫂用湿布敷他额头,一边敷一边念叨:“发发汗就好了,发发汗就好了。”那时候他嫌烦,翻个身把被子蒙头上。嫂嫂也不恼,把被子往下拉拉,露出他鼻子:“别闷着。”
现在没人给他敷湿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