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四年春闱,韩愈又进了棘闱。
贡院大门在晨光里开,门轴闷响,像老牛拉破车。数千举子往里走,锦衣华服的谈笑自若,布衣寒士低头不语。
韩愈夹在人群里,半旧青衫,袖口磨得发白。考篮里只有笔墨砚台、六个粗面胡饼、一囊清水。
去年进这道门,他满身锐气,以为有才学就能叩开朱门,以为天道酬勤。
今年他知道了——黄榜上可以没有他,行卷可以被丢进竹筐,考场里除了才学,还有太多他摸不着的东西。
帖经考《礼记·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自幼熟,长兄韩会在宣城教过他,一个字一个字掰开揉碎了讲。提笔默写,注疏详明,没费太多功夫。
诗赋题:《春雪间早梅》。五言八韵,押“真”部。
春雪冷,早梅暖,一枯一荣,要在对立里写出和谐。
韩愈沉吟。想起宣城郊外早春,他和老成去锄草。春雪没消,覆在田埂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田埂边野梅却绽了苞,粉白花瓣托着雪粒,冷香幽幽往鼻子里钻。
老成蹲在田埂上,拿树枝戳雪,问:“叔,梅花不怕冷吗?”
他说:“怕。怕也得开。”
老成似懂非懂,点点头,继续戳雪。
他以“梅将雪共春”起兴,中间两联状物:“缀叶欺寒蝶,低枝压冻鳞。”字字斟酌,改了又改。尾联转自勉:“愿将贞白操,长与岁寒邻。”
写完反复吟诵,声律无误,去年柳宗元的话还在耳边。他这才誊上正卷。
策问题:“问:当今边备弛懈之由与振举之策。”
韩愈心一沉。
韩弇的脸冒出来。开远门外风雪里,那个深绿色背影越走越远,血书上的话刻在脑子里:
“臣虽死,不敢忘国事。伏愿陛下念河湟遗民之望,早图恢复。”
族兄出使吐蕃遇害,快三年了。朝廷年年遣使,岁岁议盟,河湟还在吐蕃铁蹄下,陇右边民还在异族治下熬。边备废弛,不但没改,还越来越烂。
他闭眼。这三年沿途所见全涌上来。庐州道旁流民窝棚,淮河岸边荒田,洛阳天津桥上老儒生那句“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边备为什么松?
不是士卒不勇,不是将帅不知兵。是朝廷姑息,是对藩镇退让,是拿和议代替整军。
他在草稿纸上写纲要,先列四条现状:将骄卒惰,屯田荒废,烽燧失修,赏罚不明。每条都有实据——韩弇书信里的边关实情,马燧府中幕僚议论的军务积弊,史籍里的历朝边防教训。
再提四条对策:选良将统边军,不论文武唯才是举;实屯田养兵卒;修烽燧预警;明赏罚励士气。
字字椎心。
写的时候几次停笔,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策问不是谏书,不能一味指斥,要恳切也要严密。要让考官看到问题的严重,也要看到他的办法。
改了一遍又一遍,暮鼓响前一个时辰收尾:
“边备之要,在于朝廷有必守之志。志不立,则良将无所施其勇,劲卒无所用其力。”
交卷。
放榜那天,天晴。阳光刺眼,贡院前青石板白花花晃人。老槐树新叶沙沙响,绿得嫩。
中榜者被亲友围着,欢呼一浪高一浪。有人簪花,有人纵马,有人抱头痛哭。热闹像春潮。
韩愈没往前挤。站在外墙角老槐树下,背靠树干,双手拢在袖里。
胥吏拖长调子唱名,一声一声,像钝刀割心。
陌生名字一个个唱出来。狂喜的脸,抛上天的幞头。
他站着。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名字唱罢,人群潮水般散。他还站在原地。春风拂过,槐叶落肩。他没拂。
转身。脚步有点虚,脊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