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四年,春。
长安的冷没退干净。
怀远坊废祠堂,西北角堆着烂蒲草。韩愈蜷在里面。
草沤烂了。手一碰,簌簌往下掉渣。霉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
屋顶漏雨。墙根生苔。泥塑神像塌了半边,歪在神龛里,脸上金漆剥落,露出干裂的黄泥。风从破窗棂灌进来,呜呜响。梁上蛛网被吹得直抖。
他身上一件月白深衣。衣摆烤火烧过洞,粗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里头连件短裤都没有。风钻进来,贴着皮肉走。跟冰水顺脊梁往下淌似的。
韩愈抱紧胳膊。牙磕得哒哒响。
从昨晨起,没吃过东西。
昨天中午,最后半块胡饼掰成两半。一半留到晚上,就凉水咽了。
饼硬得像石头。嚼碎了刮喉咙。
晚上把剩下半块吃了。再没了。
肚子先是一阵一阵拧着疼。后来疼木了,沉甸甸往下坠。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拧完松开,松开又拧,没个完。
天蒙蒙亮。窗缝透进一线青灰光。
韩愈坐起来。烂草沙沙响。从枕下摸出粗布行囊。
寡嫂郑氏缝的。粗麻布,补了好几块,磨得发白。里头一封《再上礼部书》,誊得工工整整。
今年省试要用的行卷。
昨夜改到三更。灯油是柳宗元接济的最后几枚铜钱买的。灯焰如豆,他把眼睛凑近纸面,一个字一个字推敲。灯芯剪了又剪,火苗还是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不安分的鬼。
文中不直骂时弊了。他写自己命苦。
河阳丧父。韶州丧兄。宣城苦读。渡淮看见饿殍遍野。长安三年,颠沛流离。
末尾写:“念臣寒微,怜其志而察其诚。”
他想让主考看一眼他的苦。看一眼他的犟。
“得再誊一遍。”
白气刚出口,散了。纸没了。墨也没了。
昨天他在西市转了半日。问遍纸墨铺子,凑不够一刀宣纸的钱。怀里只剩几枚铜钱,留着应急,不敢动。麻绳串着,揣在贴身衣袋里,走路硌肋骨,一下一下。
最后在西市最偏的角落,一个独眼老叟的旧书摊前,他掏出最后一枚河阳卵石。
老成送的。离家那年侄儿塞进他手心,说:“想家了,就摸摸它。”
老成那年七岁,个头刚到他腰。仰着脸看他,眼圈红红的。他把石头攥在手里,一路攥到长安。
黄河滩上的石头。水冲得圆润光滑。当深衣时没当它。当砚台时没当它。饿得发昏时也没当它。
这回,它换了半刀粗黄纸,一截残墨。
摊主掂了掂石头,眯眼看纹路。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河阳石头?不值钱。黄河滩上要多少有多少。”
把纸墨扔到摊上。
“看你像个实在读书人,换给你吧。”
又嘟囔一句:“这年头,读书人比石头还贱。”
韩愈挪到供桌前。
槐木桌子,漆皮掉光了,桌面全是灰和鸟粪。他用袖角擦出一块干净地方,铺平纸。桌腿用碎瓦垫着,一靠就吱呀响。
粗黄纸扎手。纸面能看见草茎、麻屑。下笔稍重,就能戳破。
他研墨。手指冻得僵硬。十指肿得像胡萝卜。指节生了冻疮,一碰钻心疼。食指关节裂了口子,渗黄水,凝成硬痂。
呵热气。搓手。等指尖有点暖意,赶紧握墨锭。
破砚从祠堂角落翻出来的。砚堂磨穿小洞,只能用边。墨是劣质松烟,杂质多,研着研着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