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韩愈照常抄活、读书。
钱够吃饭,不再一天一餐。
有时熬粥放点盐,有时买两个胡饼。
破祠院里草绿了,风暖了。
他找了把破扫帚,把院子里的枯草扫了扫,腾出一小块地,把王掌柜给的一把韭菜根栽下去。
浇了水,第二天去看,蔫头耷脑的,不知道能不能活。
柳宗元来告诉他,崔助教递了话:陆贽看了韩愈论漕运那篇,说了句“有实见”。
没更多。
可这一句,让韩愈心里热了几天。
“有实见。”
夜里坐破祠门槛上,默念这三个字。
不多,够他撑到放榜。
放榜日。
韩愈没像去年天没亮就去。
睡到五更,起来洗脸,穿深衣,慢慢走向务本坊。
贡院外人还是多。
韩愈站中间,不挤。
身边有个年轻举子,扎着个高髻,衣裳挺括,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那举子看了韩愈一眼,目光在他洗白的深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韩愈没在意。
辰时,鼓乐响。
礼部官员捧黄榜出来。
胥吏唱名。
“第一名……”
“第二名……”
名字一个个念。
欢呼,叹息。
韩愈听着,心没去年跳那么快。
第十名。
没有。
第十五名。
没有。
第二十名。
没有。
第二十六名。
没有。
第二十七名。
也没有。
胥吏念完,收榜,退回贡院。
人群散。
中榜者被围住庆贺。
落榜者低头走。
韩愈站一会儿。
风吹过来,不冷。
吐一口气,转身。
去年落榜,在寺庙墙根喝粥掉泪。
今年没泪。
心里沉,可没塌。
走回破祠。
路上经过西市,文渊堂周掌柜看见他,招手。
“韩郎君,看了?”
“看了。”
周掌柜看他脸色,没多问,只说:“有批佛经活,你接不接?”
“接。”
抱佛经回破祠。
铺纸,研墨。
澄泥砚磨墨顺。
提笔,抄第一页。
字端正。
抄到中午,停笔,熬粥。
粥热,坐门槛上喝。
院里草绿,风暖。
韭菜根竟冒了点绿芽出来。
他蹲下看了看,拿手指头拨了拨土。
喝完,回祠,继续抄。
下午,柳宗元来。
进门看他抄经,愣一下。
“退之兄,你……”
“没中。”
韩愈抬头,笑一下。
“接着考。”
柳宗元看他一会儿,点头:“好。我陪你。”
韩愈低头抄经:“子厚兄,你中了,等选官。别老往我这儿跑。”
“跑得动就跑。”
柳宗元坐下,看他抄。
“明年主考未必是潘炎。有机会。”
“嗯。”
韩愈应一声,笔没停。
柳宗元坐了一会儿,走了。
韩愈抄到天黑,点蜡头。
蜡光小,凑近写。
抄完一卷,放下笔。
拿出当票存根,去年赎砚的票,留着。
看一会儿,折好,放砚台下。
然后铺一张新纸,提笔写:
“贞元四年春,再落第。不悔。明年再考。”
写完,看一会儿,折好,压砚台下。
破祠外,长安夜长。
更夫梆子远远传来。
韩愈吹灭蜡头,躺下。
黑暗里,手摸枕边澄泥砚。
凉,硬,实在。
他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