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韩愈就醒了。
确切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破祠的地面又硬又凉,夜里风从墙洞往里灌,他翻来覆去换了几个姿势,始终觉得脊背贴着一层寒气。
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他就坐了起来,浑身冻得僵硬,手指弯不动。
他哈了几口热气暖手,从破碗里抓了把昨夜积的雨水,抹了把脸。
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彻底清醒。
他把抄好的佛经卷好,抱在怀里,出门。
先去了文渊堂。
天刚亮,铺子刚下板,周掌柜蹲在门口漱口,见他来了,含着水含含糊糊地点了个头。
验卷的时候,周掌柜一卷一卷翻,翻得很快。
碰到一处,忽然停下来,仔细看了看,点头。
“这一笔不错,收得住。”
十卷翻完,从抽屉里数出八十文,推过来。
韩愈接过钱,一枚一枚数了,道了谢,转身就走。
“等等。”
周掌柜叫住他。
“你脸色不好。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韩愈没答。
周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胡饼。
“拿着。不要钱。”
韩愈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多谢。”
出了文渊堂,他先去找王掌柜。
把欠的房钱一次结清。
王掌柜收了钱,脸上有了点笑意。
“行。你说话算话。以后要住,还来找我。”
韩愈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抱着剩下的钱和两个胡饼,往光德坊走。
怀里那串铜钱被体温捂得温热,贴着肋骨,硬邦邦的。
他走得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没人看他一眼。
路过西市口,听见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是柳宗元。
柳宗元骑着一匹瘦马,旁边跟着个仆从。
那马确实瘦,肋条骨一根根数得清,毛色也暗淡,可辔头鞍鞯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行头。
“退之兄!我正找你。”
“子厚兄。”
柳宗元下马,走到他跟前。
“放榜日子定了。腊月廿八。”
韩愈心头一跳。
“还有五天。”
“嗯。你准备得如何?”
“准备什么?考都考完了。”
柳宗元笑了:“也是。不过,我听到些风声。”
他压低声音。
“潘炎那边,据说今年取士偏重世家。寒门行卷,大多没怎么看。有几个递进去的,据说连封皮都没拆。”
韩愈没说话。
“不过,”柳宗元话锋一转,“陆贽那边有消息。崔助教把你的行卷递进去了。陆相公看了,没说什么。但崔助教说,陆相公翻了两遍。”
“翻了两遍?”
“对。翻了两遍,没批,也没退。崔助教说,这就算是有意了。陆相公那个人,看文章从不敷衍。翻两遍,说明真看进去了。”
韩愈心里动了一下。
“子厚兄,多谢。”
“谢什么。放榜那天,我陪你去看。”
“你不用陪你那些同年?”
“同年什么时候都能陪。你这里,一年就这一次。”
韩愈没再推辞。
柳宗元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住的那破祠,夜里冷吧?我那儿还空着一间小屋,你要不搬过来?”
“不用。能遮风。”
柳宗元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打马走了。
韩愈回到破祠。
把剩下的钱数了数。
交了房钱,还剩四十文。
四十文,够撑到放榜。
他坐到神像前,把当票拿出来看。
四百一十二文。
还有五天放榜。
放榜之后,不管中不中,他都要想办法把砚台赎回来。
他把当票收好,拿出佛经的活结了钱之后买的一刀纸边。
研墨,提笔。
他开始写新的策问。
这回不写给考官看,写给自己。
题目:《论寒门取士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