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十天,韩愈断粮了。
佛经的活是正月十五交,现在才腊月二十。
手头的钱,买了米,买了纸,添了点灯油。
他坐在破祠角落里,把铜钱一枚一枚数了两遍。
算下来,只剩三天口粮。
三天。
他盯着地上那几枚铜钱,心里默念这个数。
三天之后到正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靠什么活。
他去找周掌柜问能不能预支。
文渊堂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周掌柜正在给一本旧书换封皮,抬头看他一眼,摇头。
“定钱给了,剩下的得交活才结。这是规矩。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人人都来预支,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韩愈站在炭盆边上,脚底板感觉到一点暖意,可脸上还是冷的。
“周掌柜,就这一次。我实在……”
“我知道你难。”
周掌柜放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
“可规矩就是规矩。你回去接着抄,抄完了交来,我一文不少给你。眼下你要是连饭都吃不上,我先借你几文。但预支工钱,不行。”
韩愈没再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周掌柜在身后喊了一声:“韩郎君,别硬撑。真过不去了,就来铺子里找我。”
韩愈回头拱了拱手,没说话。
三天后,米瓮空了。
他把米瓮倒过来,拍了两下瓮底,只落下几粒碎米。
他把那几粒米倒在手心,放进嘴里嚼了,连水都没舍得喝。
他去找张老秀才借粮。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住客探出头,是个做小买卖的中年汉子,披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
“别敲了,张老秀才前天搬走了。咳血,被亲戚接走了。走的时候,还咳着呢,痰里带红。”
韩愈愣在门口。
张老秀才走了。
那间屋空了。
门板没锁,他推了一下,吱呀开了。
屋里一股药味。
桌上还留着半块干硬的墨,墙上挂着件洗白的旧衫,没带走。窗台上搁着一只豁口的碗,碗底还粘着几粒干了的米。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咳了三十年、考了三十年的老头子,就这么走了。
没人送,没人问。
走廊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想起刚搬来那晚,隔壁的咳嗽声吵得他睡不着。后来听惯了,反倒成了一种陪伴。
如今这声音没了,整个逆旅都像空了一半。
他把那扇门轻轻带上,转身下楼。
他去找王掌柜。
“掌柜,房钱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王掌柜的脸立刻沉下来。
“你说正月十五前结清,我信了你。现在才腊月廿三,你又来求宽限?”
“佛经的活还没交。交了就有钱。”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韩愈站在柜台前,没再开口。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
王掌柜看着他,忽然说:“韩郎君,不是我心狠。我这店小,靠房租吃饭。你一个人欠着,我就少一份收入。你要是实在没钱,不如去大云经寺。那里腊月里天天施粥。我听说还有几个穷书生也去,不丢人。”
韩愈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把剩下的家当收拾好。
几卷书,一支秃笔,半块残墨,一方石砚,还有那个装着当票和血书的小布包。
他抱着这些东西,出了延康坊。
王掌柜在身后喊:“你走了,欠的钱怎么办?”
“我会还。”
“什么时候?”
“挣到钱就还。”
“你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上哪儿挣去?”
王掌柜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在巷子里传开。
韩愈没回头,抱着包袱往前走。
王掌柜没再追。
巷子里几个摆摊的抬起头来看他,又低下头去。卖胡饼的老汉把炉子上的饼翻了个面,没吭声。
他走到光德坊东北角那座废祠堂。
门楣匾额烂掉,只剩几个锈蚀的铁钉。
院墙塌了大半,荒草没膝,枯黄的草茎在风里瑟瑟发抖。
正殿屋顶破几个大洞,抬头能看见灰白的天。
神像倒在角落,金漆剥落,露出半张泥脸,看不出是哪路神仙。
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和鸟粪。
可至少遮风。
他把衣裳铺在地上,书卷放头边,蜷下,抱臂。
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他看倒掉的神像,脸模糊,只剩轮廓。供桌上那只破碗,碗底结了蜘蛛网。
想起宣城家。
破,有嫂嫂,有老成,有热灶火。
想起韩弇书斋,满架书,亮烛火。
想起恒通号柜格里的澄泥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