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弇沉默一瞬。轻叹。
“我与你长兄自幼相识。他长我几岁,学问才具远在我之上。”
“当年他任起居舍人,我还在秘书省做正字。每去拜访,他必留我彻夜长谈。论诗论文,谈古论今。”
“后来他遭贬韶州。我本想上书陈情。却……终究未能。”
他住了口。
韩愈明白“未能”二字。元载倒台,党羽被清算。谁还敢替和元载有关联的人说话?韩弇不过秘书省校书郎。人微言轻。
“叔母信中已详述一切。”
韩弇接过茶杯又斟满。
“仲卿叔父英年早逝。会儿兄客死岭南。天道何其不公。”
他放下茶壶。长叹。叹息里有悲戚,有憾恨,也有无力。
“会儿兄才华横溢,志向高远。竟谪死瘴疠之地。”
“我身居长安,未能亲往韶州一吊。实是生平大憾。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堂中安静。窗外风吹枯枝簌簌。
韩弇重新抬头。神色恢复如常。
他示意韩愈喝茶。语气郑重。
“退之。你既来长安,便安心住下。此处便是你家。”
“我官卑职小。在秘书省任校书郎。清苦是清苦些,总算有片瓦遮头。不致让你流落街头。”
他顿了顿。
“你安心温书备考。来年科举,是天下士子进身之阶。”
“我知你志向不凡。叔母信中赞你自幼有过人之资,又能刻苦。韩氏门庭历经劫难,能否重振,还需你辈锐意进取,发奋图强。”
韩愈起身。整衣肃容。深深一揖。
“兄长收留之恩,愈没齿不忘。愈必发愤苦读,不负兄长厚望,不负家族重托。”
韩弇扶起他。
“不必如此。你我同宗,理应互相扶持。”
这夜,韩愈被安置在西厢书房旁一间小室。
房间窄。仅容一榻一桌一椅。却窗明几净。
北窗对着小天井。植几竿修竹。竹叶枯黄,在冬夜风里沙沙响。
书案上备好笔墨纸砚。新砚新墨。湖州紫毫。宣城麻纸。一灯如豆。光晕温暖。
韩愈把行囊放榻上。取出澄泥砚,放书案一角。又取出老成给的河阳卵石,压在另一角。
一砚一石。一旧一新。一个载父兄遗志。一个寄侄儿牵挂。
他推开北窗。
长安夜空星河低垂。亮得扎眼。远处里坊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光海。更远方,大明宫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伏着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宣城。
土坯房。如豆油灯。老槐树。袅袅炊烟。
嫂嫂此刻在做什么?老成有没有好好背书?田里冬麦盖稻草没有?
离别才两个多月,却像过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研墨。铺纸。
提笔写《长安初至寄宣城嫂侄书》。
信中写沿途所见:庐州道旁流民惨状。洛阳桥头老儒生感慨。长安城外繁华与城内等级森严。
写时局忧思:边患频仍。藩镇跋扈。百姓困苦。朝政壅塞。
写家族零落:父亲走了。长兄走了。如今只剩他与寡嫂、侄儿相依为命。
写到末尾,他笔锋一转:
“侄今暂栖族兄宅,幸得片席之地,衣食无忧。当效古人锥股悬梁之志,日夜勤勉,精进学问。以期不负嫂侄倚门悬望之殷切,不负父兄遗志于万一。”
字迹骨骼坚劲。棱角分明。
笔锋转折间,已透出不同于江南柔靡文风的峭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