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在光德坊东南隅一条清净巷子里,找到韩弇宅。
巷口一株老槐。树干粗。冬日枝丫光秃,仍遮出一片影。
巷内青石板铺地。扫得干净。两侧宅院高低错落,门悬匾额。
韩弇宅在巷子中段。三进院落。门楣悬“韩宅”匾,黑漆斑驳,露出灰白木。门前一对石狮,不大,雕得不精。苔痕隐隐。
台阶干净。两侧摆两盆耐冬万年青。
宅子不气派。收拾得清肃。
韩愈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
衣冠本已整齐。只是衣摆沾了旅途风尘。他抬手,叩响铜门环。
声音在安静巷子里格外分明。
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须发花白的脑袋。
老苍头年约六旬。背微驼。脸上皱纹深。一双眼却清明。
他上下打量韩愈。目光落在书笈和风尘仆仆的衣衫上。
“小郎君找谁?”
韩愈拱手:
“晚生韩愈,表字退之,昌黎韩氏,自宣城来。持族叔母手书,求见韩弇兄长。”
他从怀里取出郑氏书信,双手呈上。
老苍头接过信。看信封上“韩弇兄长亲启”。字迹端正。火漆完好。
又打量韩愈一番。神色缓下来。
“郎君稍候。”
转身进去。
韩愈站门外等。
冬风从巷口灌进来。老槐枯枝沙沙响。他跺了跺冻僵的脚。
约一盏茶功夫,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
侧门全开。老苍头躬身引路。身后跟来一人。
那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双目有神。眉宇开阔。
韩愈一见,心头猛震。
这人的相貌,和记忆里长兄韩会有五六分像。眉形像。眼型像。下颌线条也像。
只是气质更沉静。少了韩会历经沧桑后的刚硬,多了读书人的温文。穿半旧深青常服,腰束黑革带,头戴幞头,步履沉稳。
“来的可是退之弟?”
那人拱手。声音温和清朗,带着急切。
“早前接到宣城叔母手书,知你不日将至。自江南到这儿,路途遥远,一路辛苦。快进来。外面冷。”
韩愈连忙拜见,口称“兄长”。正要行礼,韩弇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
“不必多礼。你我同宗兄弟,不在虚礼上。快进屋暖暖身子。”
他引韩愈穿过前院,到正堂。
堂中陈设简朴。书卷气重。正中悬《雪夜访戴图》,笔意疏朗。两侧书架经史子集排得整齐,标签墨色新。临窗书案堆着公文卷宗。狼毫搁在青玉笔山上,墨迹未干。
韩弇让韩愈坐下。吩咐老苍头备热汤饭食。又亲手斟热茶。
茶烟袅袅升起。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韩愈双手接过。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暖流从喉间落到丹田。
他这才发觉自己有多冷。捧杯的手指在抖。
韩弇在对面坐下。端详他。目光温和细致。
忽然低声说:
“像。”
“你的眉眼,像会儿兄。”
韩愈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