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有人想荐你长兄去做官,你爹不让。说那人路子不正。”郑氏说,“为这事,你爹跟那人断了来往。你长兄当时还不太高兴,后来才明白,你爹是为他好。”
韩愈没说话。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
“睡吧。”郑氏说,“明天还要下地。”
韩愈躺下了。郑氏给他掖了掖被角,把灯吹了。黑暗中,韩愈睁着眼睛,想父亲拍桌子的样子。他想不出来。父亲在他记忆里,一直是病榻上那个瘦弱的人。
可他觉得,那样的父亲,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韩愈不满足只读。
他在粗竹简、廉价麻纸上练文。
先模仿。仿贾谊《过秦论》。那篇他能背。“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气势大。他试着写政论,论天下势,析藩镇根。
又学司马迁《报任安书》。开头“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让他心折。不卑不亢,情深。他试着写书信体,把这些年见闻思考写进去。
他写一篇文章,拿给郑氏看。郑氏看了半天,说“辞藻不错,缺东西”。韩愈问缺什么。郑氏说缺你自己的话。韩愈不服,说这都是我想的。郑氏说,你想的是别人的话。
韩愈回去改。改了三天,重写。拿给郑氏看。郑氏说好多了。
某日,他感时事,胸里激荡,提笔写《感时赋》。
秋日傍晚,他从田里回,洗手脸,坐老槐树下。天边残阳红,村里炊烟起。本该安详,他心不平。
他刚听说河北战事又紧。朝廷讨李惟岳的大军在恒州城下久攻不克,粮草断,士卒散。淄青李正己趁虚攻陷曹州、濮州,屠百姓,血流成河。
他坐树下,一手握笔,一手按纸。沉默很久,落笔。
文里有“白骨蔽平原,豺狼当大道”。
白骨蔽平原——他亲眼见。从河阳南逃,淮河两岸荒村,乱草里枯骨。
豺狼当大道——他也见。横行的溃兵,盘踞的豪强,鱼肉百姓的胥吏。哪个不是豺狼?
字字指时弊,悲愤透纸。
写完,他搁笔,长出一口气。像把胸口块垒吐出一些。
郑氏看文章,默然很久。
她没马上评,拿笔,在文稿末尾添一句。
“愿得鲁阳戈,挥日使倒行。”
韩愈惊:“嫂嫂也知道鲁阳公挥戈返日?”
典故出《淮南子》。鲁阳公与敌战郊外,战到日暮。他不愿退,举戈向天一挥。太阳倒退九十里,回中天。鲁阳公继续战,大破敌军。
生僻。韩愈没想到郑氏知道。
郑氏放下笔,浅笑。笑里有旅途累,有岁月痕,也有看幼苗长的骄傲。
“你长兄在时,常和我灯下谈诗论文。古今典故,听过不少。”她停一下,眼望远,“他说,真正文章,不是堆锦绣辞藻,是心里那股不平、那股真诚气的自然灌注。是‘气’推字。”
她指《感时赋》。
“这篇有悲天悯人心,有关怀世道志。好,得你父兄为文精髓。”
她话一转,语气严。
“但文章别止于哀叹愤懑,要再走一步,想怎么用行动改这暗世道。鲁阳公能挥戈延黄昏,为世人多争一刻光。我们读书人,也该拿手中笔、心中志、肩上力,为乱世争一线光,辟一方净土。”
她看韩愈,目光亮。
“哪怕只照亮寸土,暖几个人,也强过坐着悲叹。”
改变。
这个词像硬种子,落进韩愈心田。
那田里已有许多种子。父亲临终没说完的“要读书,要守住”。长兄没说完的“要守住风骨”。澄泥砚的沉。洞庭月下“道在字里行间”。淮河老叟空洞的眼和“人命贱如草芥”。破庙风雨里“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如今又多一颗。
往后岁月,这颗种子要生根,发芽,经风雨,傲霜雪,长成大树。名叫“古文运动”,志在“道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