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天。
顾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重要的日子。
是第八棵梧桐树旁边那棵小树,长到和他一样高了。
他躺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乌鸦的形状。他忽然想,也许不是乌鸦在看自己。
是自己一直在看它。
看久了,就变成习惯了。
习惯在,它就在。
他坐起来。
下楼。
她在厨房里。
背对着他。
锅里的东西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
“早。”她说。
“早。”
“今天吃什么。”
他想了想。
“蛋。”
她转过脸。
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很淡的笑。
“你怎么知道。”
“每天都是蛋。”
她点点头。
“对。”
“每天都是蛋。”
“吃了多少天了。”
他想了想。
“从第二十二天开始。”
“到现在——”
他顿了一下。
“一百天了。”
——
【弹幕】
【一百天】
【不是第一百天】
是吃了一百天蛋
【从第二十二天到第一百二十一天】
【刚好一百天】
【苦杏仁味:刚好】
——
她盛出来。
放在碗里。
递给他。
他接过来。
烫的。
“好吃吗。”她问。
他咬了一口。
淡的。
但有蛋的味道。
和每一天一样。
“好吃。”他说。
她笑了。
很淡。
像湖面上的光。
然后她低头。
吃自己的蛋。
——
吃完早饭。
他们坐在湖边。
阳光很好。
她把脚伸进水里。
他也伸进去。
两只脚挨着。
温的。
她忽然开口。
“今天第几天了。”
“第一百二十一天。”
她点点头。
“一百二十一。”
“嗯。”
“好多。”
“嗯。”
她转过脸。
看着他。
“你数得过来吗。”
他看着水面。
水底那些方块。
快看不见了。
只剩一点光。
像萤火虫快灭的时候。
“数得过来。”他说。
“怎么数的。”
他想了想。
“一天一天数的。”
“累吗。”
他转过脸。
看着她。
“不累。”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灰的。亮的。里面有他的倒影。
“因为数的不是数。”他说。
“是你。”
——
【弹幕】
【是你】
【数的不是日子】
【是她】
【每一天都是她】
【苦杏仁味:是她】
——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水面反射到眼睛里。
久到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低下头。
看自己的脚。
脚在水里。
白的。
和他的脚挨着。
“那我数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数我。”
她抬起头。
看着他。
“数你什么。”
他想了想。
“数你在不在。”
——
下午。
他们去了对岸。
那八棵树还在。
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第六棵。第七棵。第八棵。
第八棵旁边那棵小树。
真的和他一样高了。
他站在树前面。
面对面。
像照镜子。
但镜子里是树。
树里有他的疤。
虽然疤没了。
但树记得。
她站在他身边。
看看树。
看看他。
“一样高。”她说。
“嗯。”
“谁长得快。”
他想了想。
“树。”
“为什么。”
他看着那棵树。
嫩绿色的叶子。
在风里轻轻抖。
但已经不怎么抖了。
稳了。
“因为它不用睡觉。”他说。
——
【弹幕】
【因为它不用睡觉】
【树一直长】
【人睡觉的时候】
【树还在长】
【苦杏仁味:长】
——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露出牙齿的那种。
第一百二十一天。
第六次。
“那你睡觉的时候,”她说,“我替你长。”
他看着她。
“你怎么长。”
她想了想。
“坐在这里。”
“看着树。”
“看着湖。”
“看着——”
她顿了一下。
“看着你。”
——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树梢落到树根。
久到林子里起了风。
然后他伸出手。
摸了摸她的头。
第一次。
她愣住了。
抬起头。
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光。
“干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看看你长了没有。”
她低下头。
看自己。
看手。
看脚。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第一天一样。
她抬起头。
“长了吗。”她问。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
“长了。”
“哪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里。”他说。
——
【弹幕】
【这里】
【他眼睛里有她】
【她长了】
【长在他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