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轮。
顾深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
深色木梁。雕花。积灰。
但不是旅馆第七个房间。
他坐起来。
房间更小。窗户正对湖面,玻璃上有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记,羽毛笔搁在页间,墨迹还没干。
他拿起日记。
——
1869年3月17日
今天抵达锈湖。叔叔威廉留下的遗产比想象中大。湖畔那座木屋需要修缮。詹姆斯表哥说我们可以住在这里,等遗嘱执行完毕。
表哥?
我不记得有表哥。
——
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点晕开,像一滴没落下的泪。
顾深翻到扉页。
詹姆斯·范德布姆
1869年
他放下日记。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络腮胡。眉眼间有很淡的疲惫。
不是他的脸。
他抬起手。
镜子里的年轻人也抬起手。
右手食指第二节。
没有疤。
——
【弹幕】
【1869年】
【詹姆斯】
【根源时间线】
【他不是顾深了】
【他是詹姆斯·范德布姆】
【威廉的侄子】
【那个被吊灯砸死的人】
【苦杏仁味:第十七次】
——
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岁左右。灰眼睛。深色长裙。颈侧光滑,没有针孔。
她不年轻了。
但顾深认得那双眼睛。
“……劳拉。”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顾深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
1869年。
劳拉还没出生。
这是另一个人。
“我是艾达。”她说。
“你的表姐。”
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咖啡壶。两只杯子。
“你昨晚写信到很晚。”她说。
“写什么。”
她看着他。
眼神很奇怪。
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不记得了?”
顾深沉默。
艾达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写:锈湖来过很多人。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没走。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她顿了顿。
“你还写:今天有人叫我劳拉。我不认识叫劳拉的人。”
——
【弹幕】
【她不是劳拉】
【是艾达·范德布姆】
【那个能看见未来的女巫】
【她看见什么了】
【她看见他不该在这里】
【她看见他是另一个人】
【苦杏仁味:她看见了】
——
咖啡很烫。
顾深端着杯子,坐在窗边。
窗外是湖。
1869年的湖。没有雪。岸边梧桐树刚抽新芽。
艾达坐在他对面。
她没喝咖啡。
她只是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詹姆斯。”
“詹姆斯是我表弟。我看着他长大的。”
“你说话的语气不是他。”
顾深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你不是第一个。”她说。
顾深抬起头。
“什么。”
“不是第一个用别人身体住进来的人。”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慢。
像在等什么。
“1859年,”她说,“威廉死的那天。”
“我在镜子里看见一个人。”
“穿灰色西装。领带歪了。站在威廉身后。”
“他看着威廉喝药。”
“没有阻止。”
她放下杯子。
看着他。
“那个人是你。”
——
【弹幕】
【1859年】
【灰色西装】
【他站在威廉身后】
【他看着自己喝药】
【没有阻止】
【因为他阻止不了】
【因为那是已经发生的事】
【但艾达看见了】
【她能看见未来】
【也能看见过去】
【她看见他了】
——
顾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湖面很静。
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是谁。”他问。
艾达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和367年后那双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想了想。
“那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的那天,”她说,“就要走了。”
——
【弹幕】
【她知道】
【她知道他是谁】
【但她不说】
【因为说了他就要走了】
【她不想让他走】
【和367年后的劳拉一样】
【范德布姆家的女人】
【都这样】
——
下午三点。
顾深在木屋二楼找到了吊灯。
铜质的。很大。挂着六根蜡烛。
他站在吊灯下面。
仰头看。
链条已经锈了。
有一节只剩三分之一。
他伸手碰了一下。
链条晃了晃。
没有断。
他收回手。
身后响起脚步声。
艾达站在门口。
“你在看什么。”
“吊灯。”
她抬头看了一眼。
“詹姆斯小时候爬上去过。”她说。
“被威廉骂了一顿。”
顾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根锈断的链条。
“它会掉下来吗。”他问。
艾达想了想。
“会的。”
“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
“你死的那天。”
——
【弹幕】
【她知道】
【她知道詹姆斯怎么死】
【她是女巫】
【她能看见未来】
【但她没说】
【为什么没说】
【因为说了也改不了】
【锈湖的宿命论】
【她比谁都懂】
——
第二十四轮。
第十七次被吊灯砸死。
顾深躺在地板上,血从额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红。
天花板在旋转。
那根链条还在晃。
他想起艾达的眼神。
她站在门口。
看着他死。
没有尖叫。
没有跑过来。
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电影。
他闭上眼睛前,听见她说:
“下次别爬那么高。”
——
【弹幕】
【下次别爬那么高】
【她知道有下次】
【她知道他会回来】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范德布姆家的女人】
【都这样】
——
第二十五轮。
顾深睁开眼。
天花板。雕花。积灰。
日记本还在床头柜上。
他坐起来。
艾达推门进来。
咖啡。两只杯子。
她看着他。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不好。”
“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吊灯。”
她端着咖啡壶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继续倒咖啡。
“梦到吊灯很正常。”她说。
“这房子老。到处都是吊灯。”
顾深看着她。
“你知道我梦见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把咖啡递给他。
“喝吧。”她说。
“凉了就苦了。”
——
【弹幕】
【凉了就苦了】
【她说的是咖啡】
【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他要死很多次】
【她知道他每一次都会回来】
【她知道他每一次都会忘】
【但她还是每天给他倒咖啡】
【366天】
【367年】
【都一样】
——
下午三点。
顾深站在二楼。
吊灯下面。
链条锈断的那一节,比昨天短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