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轮。
顾深睁开眼。
没有雨声。
没有壁炉。
没有木桌那道刀痕。
天花板是陌生的。深色木梁,雕花,积了三代人的灰。
他坐起来。
床是软的。被子有霉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了一半。
窗外有湖。
但不是1964年的木屋。
是另一座建筑。更大。更旧。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
他推开门。
走廊。深色地毯。墙上每隔三步挂着一幅画。
鹿。野猪。兔子。乌鸦。
每一幅画的动物,眼睛都是空的。
他沿着走廊走。
经过第一扇门。第二扇。第三扇。
门牌上刻着名字。
【野猪】
【鹿】
【兔子】
【鸽子】
【乌鸦】
【猫头鹰】
第六扇门之后,走廊到了尽头。
但尽头还有一扇门。
比其他的门小一半。门牌是铜的,生了绿锈。
上面没有刻动物。
只刻着一个数字。
【7】
顾深把手放上去。
冰的。
门开了。
——
【弹幕】
【锈湖旅馆】
【这是天堂岛之后的旅馆线】
【野猪鹿兔子鸽子乌鸦猫头鹰】
【六个房间 六个客人】
【第七个房间是谁的】
【不知道 游戏里没有】
【苦杏仁味:有的】
——
房间里没有床。
只有一面镜子。
胡桃木边框。雕花模糊了。
镜子里有一个人。
瘦。眉骨很深。眼睑下淡青色的淤痕。
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但眼神不对。
那不是他自己的眼神。
那是另一个人的眼神。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顾深读懂了。
他说:又来了。
——
【弹幕】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镜子里是乌鸦还是猫头鹰】
【都不是】
【是另一个他】
【是367年前喝药的那个】
【是分出来的第三片】
【是他自己】
——
顾深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人没有后退。
他向前走了一步。
走出镜子。
站在顾深面前。
同样的脸。同样的疤。同样的眼睑下淡青色的淤痕。
只是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太老了。
老得像湖底的淤泥。
老得像等了367年的人。
“你认识我。”顾深说。
“嗯。”
“你是谁。”
对面的人看着他。
“你猜。”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威廉。”
“那是第一个名字。”
“第三片。”
“那是第零个名字。”
顾深看着他。
“那我叫什么。”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湖。1964年的湖。雪落在水面上,不化。
“你来过这里七次。”他说。
“第八次。”
“嗯。第八次。”
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为什么是八次吗。”
顾深没有回答。
“因为第八次,”他说,“你才能看见我。”
——
【弹幕】
【第八次才能看见他】
【前七次他也在镜子里】
【但顾深看不见】
【因为他只看着自己】
【他从来没想过镜子里还有别人】
【那个人一直在等他】
【等第八次】
——
顾深走到窗边。
和他并排站着。
两张相同的脸,倒映在窗玻璃上。
像双胞胎。
像同一个人分裂成的两半。
“你在等什么。”顾深问。
“等你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对面的人转过脸。
看着他。
那双太老的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你问我,”他说,“出去之后,想带谁一起走。”
顾深沉默了。
窗外,雪落在湖面上。
一片。两片。三片。
数不清。
像数不清的轮回。
“我带谁。”顾深说。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心里有答案。”
——
【弹幕】
【劳拉】
【他想带劳拉】
【但他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知道她出不去】
【锈湖的死人都在湖底】
【她说过的】
【第一章】
【他记得】
【但他还是想带】
——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
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顾深推开门。
劳拉站在走廊里。
裙摆湿的。发梢滴着水。
她站在第六扇门和第七扇门之间。
站在那个他一直没看见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里。”顾深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身后。
顾深转过头。
第七个房间里,那面镜子前。
空无一人。
——
【弹幕】
【他走了】
【镜子里那个人走了】
【他等到了想问的问题】
【就走了】
【第八次的任务完成了】
【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该顾深自己了】
——
“那是谁。”顾深问。
劳拉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你。”她说。
“367年前的你。”
“喝药之前的你。”
“还没分化的你。”
顾深站在原地。
走廊很暗。只有煤油灯的光,从第七个房间里透出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滩慢慢干涸的血。
“他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劳拉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他第一次见到的东西。
不是哀伤。
不是等待。
是比那更轻的。
像湖面结冰之前,最后一层薄得透明的冰。
“等你问他,”她说,“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很淡的青色血管。像湖底那些黑色方块的纹路。
顾深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问题。
出去之后,想带谁一起走。
他看着她的侧脸。
淡蓝色裙子。灰眼睛。颈侧七个针孔。
第八个还没出现。
“劳拉。”他说。
她抬起头。
“我带你走。”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好。”
——
【弹幕】
【好】
【她说好】
【367年】
【他终于问了】
【她终于回答了】
【就一个字】
【好】
——
窗外,雪停了。
1964年的湖面静得像一面镜子。
顾深站在第七个房间门口。
劳拉站在他面前。
他们之间隔着三步。
三步。
367年。
八次喝药。
七次忘记。
一步也没走近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退。
他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