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轮。
顾深睁开眼。
雨声。壁炉。木桌。刀痕。
他躺在地板上,没有立刻起来。
右手按着心口。心跳很稳。口袋里没有威廉的方块——每一轮重置,锈湖收回所有不属于1964年的东西。
只留下记忆。
像往骨头上刻字。
他坐起身。
窗外,乌鸦还在那根枯枝上。
右眼金色。左眼空。
他看着它。
它看着他。
“你今天来早了。”他说。
乌鸦没有飞走。
它只是歪了歪头,像在听一个很久远的回声。
顾深站起来。
他没有搜抽屉。没有走向楼梯。
他走向门口。
门开了。
1964年的春天涌进来。青草。湖水。腐木味。还有一种别的什么。
很淡。
像铁锈。
像血。
他沿着湖岸走。
水没过鞋面。8℃。
湖湾尽头,第七棵梧桐树下,那扇门还在。
胡桃木边框。铜把手生了绿锈。
他把手放上去。
冰的。
门内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
很轻。很慢。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正在醒来。
他没有推开门。
他收回手。
转身往回走。
——
【弹幕】
【他不进去?】
【门里有呼吸】
【是谁在呼吸】
【锈湖没有活人】
【除了他】
【除了劳拉】
【苦杏仁味:门里是第四个】
---
木屋的门虚掩着。
顾深推开门。
劳拉站在窗边。
裙摆湿的。发梢滴着水。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你今天走得很远。”她说。
“嗯。”
“看见什么了。”
他走到她身后。
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灰眼睛。淡眉毛。颈侧那些褐色的针孔瘢痕,像褪色的星图。
他第一次认真看那些瘢痕。
一共七个。
排列不整齐。有的深,有的浅。最靠近锁骨的那个,边缘有灼烧过的痕迹。
“这些针孔。”他说。
她的倒影动了一下。
“什么。”
“你颈侧的针孔。”
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湖面很静。灰得像旧铁皮。
“不是雨水留的。”他说。
“不是。”
“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药。”
顾深没有追问。
他等着。
她转过脸。
灰眼睛看着他。
“你每一次喝药,”她说,“我颈侧就会多一个。”
“367年。七个。”
“你喝过七次。”
顾深的手垂在身侧。
指尖凉了。
不是湖水的凉。
是另一种。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
“一次都不记得。”
“我知道。”
她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很轻的、比责备更重的东西。
“你第一次喝药,是1859年。”
“第二次,是1893年。”
“第三次,1926年。”
“第四次,1935年。”
“第五次,1948年。”
“第六次,1956年。”
“第七次——”
她顿了一下。
“1964年。”
“就是这一轮。”
---
【弹幕】
【??????】
【1964年?他喝过第七次?】
【他不记得了】
【她替他记得】
【她颈侧的针孔不是伤痕】
【是计数器】
【是他喝药的次数】
【367年 七次】
【每一次喝药 她身上就多一个洞】
【她从来不告诉他】
【今天他说了】
---
顾深站在原地。
窗外的天光开始变暗。
不是黄昏。是云。很厚的云,从湖对岸压过来,灰得像泡了三百年的裹尸布。
“我为什么喝药。”他问。
“为了出去。”
“出去哪里。”
“锈湖。”
他沉默了一会儿。
“出去了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看着他。
灰眼睛里没有波澜。
“你每一次都回来。”她说。
“每一次都忘了自己喝过。”
“每一次都重新开始。”
“就像——”
她顿了一下。
“就像不喝那七次,就能喝对第八次。”
雨开始下了。
很轻。像有人在湖面上撒盐。
顾深看着她的颈侧。
七个针孔。排列不整齐。最靠近锁骨的那个,边缘有灼烧过的痕迹。
那是1964年。
那是这一轮。
那是他还没做的事。
“第八次。”他说。
“嗯。”
“什么时候。”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
“快了。”她说。
---
【弹幕】
【快了是什么意思】
【他还要再喝一次】
【第八次】
【她颈侧还要再添一个】
【八个针孔】
【367年 八次】
【他什么时候喝的第七次】
【1964年】
【就是现在】
【就是这一轮】
【但他还没喝】
【时间线是乱的】
【锈湖的时间从来不是直的】
---
第二十一轮黄昏。
顾深没有等黑影来。
他走出木屋,走进雨里。
雨落在湖面上,没有声音。
他沿着湖岸走。
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
他走进湖里。
湖底密密麻麻。黑色方块。成千上万。
他摸向最近的一块。
威廉·范德布姆
1859-1859
第二块。
威廉·范德布姆
1893-1893
第三块。
威廉·范德布姆
1926-1926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每一块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每一年都不一样。
1859。1893。1926。1935。1948。1956。
他摸向第七块。
威廉·范德布姆